來的乾部是不是知青。大人們說他們同知青一樣好不了,但知青隻是從城裡來的學生。後來知青一詞就不大被人提了,大家隻成天擔心農藥化肥漲價,買來的種子會不會有假,同村乾部一道到處亂竄的幾個乾部模樣的人是來乾什麼的,另外大家還愛議論的是誰家的兒媳婦好久沒露麵,是不是又躲到哪兒生孩子去了!我曾問過父親,當年的女知青有沒有同秦四爹談過戀愛。父親斥責了我幾句,說小孩子別管這些閒事。我以為父親是在掩飾他對這事的無知,因為二十幾年前,他並不比我現在大多少。後來我聽見他小聲同母親議論,說秦四爹沒有吃上羊肉反惹了一身臊。父親說的一身臊是指秦四爹被抓進牢裡關了整整三年的事,這件事垸裡大人小孩都知道,因為全垸人就他一個人在牢裡呆過。我很小時,就同一群小孩子圍在他乘涼的椅子旁,聽他一遍遍地講牢房的樣子,他說牢房很小,牆是青磚砌的,窗戶開在屋簷下搭人梯也夠不著的地方,隻有門上的一個方洞可以望見外麵,十幾個人睡在一個通鋪上等。在他的描述中,牢房並不可怕,所以我們垸的小孩用抓你去坐牢之類的話是嚇不倒的。秦四爹有時還懷念坐牢的日子,說在牢裡呆著什麼也不用發愁。他說他沒有女人可想,所以牢裡牢外都一樣。
黑色黃牯在那邊叫了兩聲,它總是這樣,一吃飽了就吵著要回去。秦四爹低聲說了句什麼,慢吞吞地爬起來,隨手在自己背上拍了兩下,也不看身上的草粘得緊緊的掉沒掉一兩根,就不管了。他還拉住我,不讓我幫他,說自己還能行。秦四爹一條腿殘廢了,往坡上走著,看上去倒還舒服。他拾起牛繩往回走時,便艱難多了。黑色黃牯這時往他身邊貼了一下,秦四爹伸出手挽住牛脖子。黑色黃牯低著頭,壓著步子,帶著秦四爹緩緩地向山下走。
秦四爹還回頭衝著我叫:“別忘了地上的書!”
我拾起草叢中的高一上學期的語文課本,沿著被牛蹄踩爛的山路,陰著臉往山下的垸裡走去。
天色正在黑下來,垸邊的誰家燒的火糞旁有幾個小孩正在那裡忙碌著,用幾根小木棍在火灰中不停地撥弄,走近了就能聞見一股烤紅薯的香味。
在頭裡走著的秦四爹扭頭對我說:“你家門前怎麼有那麼多人?”
我其實早看見了,但我沒作聲。我一直跟秦四爹走到他的小屋門口,他讓牛先進門,接著自己也進了門。跨過那道臟兮兮的門檻後,他要我過一會兒來告訴他家裡發生了什麼事。他還估計一定與我姐姐有關。
垸裡能走動的人大概都聚到我家門口,大家正傳看著一張女人照片。看見我後,母親連忙從別人手裡拿回照片讓我看看,我拿著照片時一開始還以為是哪個電影明星,看著總覺得眼熟,後來我終於發現那女人正是姐姐,我愣了一下,連忙將照片還給母親。旁邊的人這時說:“讓大樹再將信給我們念一遍。”母親真的將一封信塞到我手裡。
天色雖暗,但我還是能看清上麵的字。姐姐在信裡說,她現在在一家公司裡找到工作了,是做文秘,工資也不少,環境挺好,要不了多久她就可以掙到能治好弟弟的病的錢。那時她或是回來,或是接弟弟去城裡看病,隻要有了錢就什麼都不怕!我將信看了一遍,一個字也沒念出來,就一頭鑽進屋裡。身後有人歎息說,大樹這麼聰明卻攤上了病魔,真是不公平。
母親跟在身後也進了屋,她在房門前一把扯住我問:“你是不是又覺得身上疼?”
我一下子掙脫她,撲到床上誰也不理睬。
父親隨後也進了屋,他在外麵大聲說:“誰一生沒個三病兩痛,一不舒服就朝別人撒氣那算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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