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口袋裡的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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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樓的男生安置區，比三樓女生區更安靜，卻也更壓抑。走廊裡的聲控燈偶爾會暗下去，窗戶透進來的光照亮地麵上散落的拖鞋、礦泉水瓶，有的衣服上灰撲撲的，很多人在混亂中摔倒，帶出來一身泥土。人比三樓更多，幾乎每個角落都有人：有的男生靠在牆壁上，指間夾著煙，煙霧嫋嫋升起，在昏暗的光線中飄著，有的眼神盯著地麵，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滿是揮之不去的疲憊；坐在房間門口的男生，手裡握著手機，屏幕亮著，正對著聽筒小聲說話，聲音壓得極低，卻能聽出尾音裡的顫抖：“媽，我沒事……很快就能回家了……”說著，他飛快地用袖口抹了一下眼角，生怕電話那頭的人察覺；還有人蜷縮在長椅上，頭靠在同伴的肩膀上，閉著眼睛，呼吸很輕，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假裝睡著，沒人願意打破這份沉默，隻有鞋底蹭過地板的“沙沙”聲，偶爾在走廊裡響起。
王遠彭坐在四樓一個隔間的地板上，後背靠著冰冷的牆壁，膝蓋緊緊抵著胸口。他的頭發亂糟糟的，黏在一起，上麵還沾著些灰白色的灰塵，臉上也留著沒洗乾淨的痕跡，顴骨處有一塊淺褐色的汙漬，像是乾涸的泥點，下巴上的胡茬冒出了青色的一層，顯得格外憔悴。身上穿的灰色背心皺巴巴的，領口坑坑窪窪，衣擺處還沾著一塊暗紅色。可他的眼神卻異常清醒，沒有其他男生的茫然或麻木，像兩簇小火苗，在昏暗的光線下亮著。
回想著自己來到園區的這八個月，像一場漫長的噩夢，每個細節都刻在他的腦子裡。作為曾經的大廠技術崗員工，他是被“海外高薪技術崗”的招聘信息騙來的，招聘啟事上寫著“月薪三萬，包吃包住，周末雙休”，配著寬敞明亮的辦公室照片，他當時還以為是難得的機會，收拾行李時，還跟家人說“等我站穩腳跟，就接你們過來看看”。可下了偷渡的貨車，看到園區裡的鐵絲網、拿著橡膠棍的守衛，他才知道自己掉進了地獄。
在這裡，所謂的“技術崗”，不過是犯罪集團的工具。他每天被關在悶熱的工棚裡，麵前放著老舊的電腦，被逼著寫詐騙腳本的程序，要是寫得慢了，或者程序出了bug，主管的橡膠棍就會劈頭蓋臉地打下來，他的胳膊上還留著當時被打的淤青，已經變成了淡紫色。他見過有人因為反抗，被守衛打斷了手指，骨頭露在外麵，疼得滿地打滾；見過電話組的男生因為完不成業績，被拖進水牢，再也沒出來過，那些畫麵像電影一樣，在他腦子裡反複播放。
王遠彭悄悄抬起手，指尖碰到褲子口袋裡的U盤，那是一個黑色的小方塊，被他用膠帶纏了好幾層，藏在褲腰內側，緊貼著肉。這個U盤是他趁主管不注意，偷偷藏起來的，裡麵存著他被迫寫的程序，每一行代碼都標注了日期；還有他偷偷記錄的犯罪集團資金流向，每次主管讓他維護轉賬係統，他都會悄悄複製一份數據；在大廠養成的“工作留痕”習慣，此刻成了他指證犯罪的唯一證據。
他知道，自己參與了詐騙，哪怕是被迫的，回國後也可能要坐牢。可他一點都不怕，坐牢至少有期限，至少能呼吸到自由的空氣，至少能為自己的過錯贖罪。在園區裡的日子，生不如死，每天都活在恐懼裡，不知道下一頓飯能不能吃上，不知道會不會被突然拖去水牢。比起那些日子，坐牢反而像一種解脫。他隻希望，這個U盤能幫警方徹底打掉這個犯罪集團，希望再也沒人被這樣的謊言騙來。
走廊儘頭突然傳來一陣騷動，打破了原本的安靜。幾名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抬著兩個擔架，匆匆走過，擔架的輪子在地板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格外刺耳。王遠彭抬起頭，目光落在擔架上，兩個男生躺在上麵，臉色慘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點血色，雙目緊閉，連呼吸都顯得微弱。他們身上蓋著白色的被子，卻還是能看出身體的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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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遠彭認得他們，是電話組的小李和小張。前幾天，主管為了殺雞儆猴，當著所有員工的麵，把他們拖了出來，因為他們當天的詐騙金額沒達標。主管拿著橡膠棍，指著水牢的方向，嘶吼著：“完不成業績？那就去水裡待著！關你們三天三夜，看你們還敢不敢偷懶！”當時小李還掙紮著喊“我不是故意的！再給我一次機會！”，可守衛還是把他拖走了，小張嚇得渾身發抖，連話都說不出來。
“他們怎麼樣了？”旁邊的男生小聲問醫護人員，聲音帶著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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