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亡魂唱戲，二月紅長子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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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六年三月初七，長沙下了一場不合時令的雪。
梨園掛白。
白幡從正廳的屋簷下垂到戲台前，風裡都帶著紙錢燒過的味道，粘在雪片上落下來，看著哀傷又肮臟。
靈堂裡坐滿了人。
九門的、戲班的、街麵上的、半個長沙城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了，茶水換了三道，沒人動。
因為戲台上有人在唱。
唱的是一出《長生殿》。
嗓子極好，水一樣潤，婉轉處如金線抽絲，每一個字都落在板上。聽著有二爺的風骨。
可唱這一出的人，已經死了三個時辰。
紅念祁跪在靈前第三排蒲團上，膝下是粗麻跪墊，已經跪了兩個多時辰。
十四歲沒有長開得身量根本撐不起成人的孝服，白麻布堆在肩頭像裹著一層雪。
左邊跪著念春，十二歲，哭到打嗝還是停不住哭，手中攥著大哥念祁的衣角。
右邊的蒲團是空的，十歲的念久已經哭暈，被抱回了後院。
靈堂正中掛著二月紅妻子丫頭的遺像。
不是照片，是工筆畫，眉目如生。
紅念祁沒有看那畫像。
他的眼睛沒有離開戲台。
戲台空無一人，白稠帷幕低垂，白色蠟燭照著空蕩蕩的版麵。
可是那唱音清清楚楚的從台上傳來，一句一句，唱得極慢。
在場三百餘人裡，能聽到的不超過十人。
這十個人裡，麵色最難看的是坐在最後麵陰影裡的陳皮阿四。
紅念祁聽著那戲腔，把手攥地緊緊的，乾淨的指甲陷入掌心也沒覺察。
這嗓音他認得。
是他娘的聲音，這是他爹教給他娘的第一出戲。
作為穿越者紅念祁當然知道，丫頭病中最後三天反複唱這一折，唱到咽氣都沒從唱完。
如今她死了三個時辰，那沒常玩的半折戲，在靈堂的戲台上自己續上了。
他的視野邊緣泛起了一絲極淡的金。
像有人在他的瞳孔深處點了一盞燈，燈芯極細，光極薄，好似能照出不一樣的東西。
台上的白稠在動。
無風，無人，那三尺白稠慢慢卷起一個角，像是有人拽著。
綢麵上隱約凝出一道人形的影。
他的異能也傳來了，穿來九年他的異能複蘇了，他竟然可以看到亡魂因果了。
靈牌上牽出一條極細的絲，顏色是新鮮的白，那是一縷尚未定型的執念，正從亡者的牌位向戲台上蔓延，一寸一寸的往白稠上攀。
不是煞，但是這個速度也快。
再過三天，若無人渡化，便會全員哭喪了。
有人開始坐不住了，
前排一個穿著靛藍長衫的老者小聲問身旁的人，那人搖搖頭，麵色發白。
後排有個小夥計端著茶盤的手在抖。
靈堂的溫度在往下降，跟外頭那場不合時令的雪一樣，冷的沒有道理。
小翠從側門快步走來，蹲在紅念祁身旁，嘴唇哆嗦，沒敢出聲。
紅念祁偏過頭看她一眼。
小翠小聲說了兩個字。
“老爺……”
他知道。
二月紅自丫頭咽氣後就沒說過話，人坐在後堂的太師椅裡，眼睛睜著，不看任何人，目光沒有焦距。
他的父親這輩子所有的情誼都給了一個人，那個人沒了，他的神他的情他的戲也就沒了……
梨園有主，卻又沒有了。
紅念祁把念春攥著自己衣角的手輕輕掰開，低聲說了一句，“哥不走！”。
他站起身。
十四歲的孩子，跪著時不過堪堪到成年人坐著的胸口高，可他站起身的那一瞬，靈堂裡突然安靜了半息。
前排幾位老人先看見。
然後是中排，後排，所有人。
滿堂屏息。
他抬起臉，與丫頭相似的眉眼，杏目，淺唇，右眼下的一顆淚痣，像是遺像上的人，縮了年紀，生生印在這個少年的臉上。
靈堂三百人看著他，他知道他們在看什麼，他知道自己有多像丫頭，他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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