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當他來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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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見潮水的歡歌，聽見木板承受壓力時的哀鳴。自過去吹來的海風把記憶攪亂成一團，連帶著胸前的傷口也隱隱作痛。但當他抬起頭時，看見的不是翻湧的黑雲，隻有鉛灰色的平靜天空。
陽光冰冷而刺目。
對了，他想，我已經不在海上了。
車夫吆喝著揮鞭，馬車在木橋上搖晃不止，摩拉瓦河的一條細長支流正從橋下奔騰而過。
現在我是揚，揚·斯騰貝格。
他在心頭重複了一遍自己被賦予的名字，就像一句咒語。接著，他深吸了口氣，用泥土和朽木的味道驅散肺裡的那股鹹腥。
“嘿，我們的斯騰貝格少爺總算醒了？車隊剛剛越過邊境，這裡已經算摩拉維亞了。”
坐在正對麵的是這支商隊的副手，留著一把絡腮胡的彼得羅先生，話語的戲謔中並不含多少惡意，
“到下一個落腳的地方還得繞很長的一段路，我們本該舒舒服服地從奧洛穆茨大橋上過，可那兒的通行費貴的就像土匪，所以洛倫佐先生堅持要換條路走，他總是精打細算……不過有你們在，應該也不會出什麼岔子。”
彼得羅毫不在意地當麵調侃老板，而聽者也幾乎習以為常。對話間，車輪碾過木橋上的一處凹陷，震得車上的幾人都不由一顫。
“這破橋真該修了！”
彼得羅扭了扭肩膀，又抱怨了一句，
“我看波西米亞也沒有他們說的那麼富饒。”
在中世紀乘坐馬車並非一件多麼令人羨慕的美事，由於糟糕的路況和幾乎沒有的維護，布滿碎石和坑窪的夯土路足以把每一位乘客都顛成豌豆公主。
儘管這個時代的人們已經開始嘗試用皮革和藤條來提供緩衝，但第一套成熟的馬車懸架還要等三個多世紀以後才會誕生。
在那之前，真正可靠的減震裝置隻有自己的屁股。
大麥熟了三千次，馬車不震第一次。
我該把馬車懸架也加入計劃表裡，他想。
為了這個看似簡單的願望，他需要高質量的彈簧，而彈簧就要求更高的鑄造水平……這會的鑄鐵退火工藝還不完善，溫度的控製是一大問題，所以又需要弄個溫度計來……水銀……可以嘗試，但溫度上限太低，還是得光學溫度計，那又是一個無底洞……
“前段時間，我的表弟來信說，奧斯曼人設在安納托利亞的稅卡又提高了一成關稅……已經是今年的第三次了，第三次！沒有任何事先提醒、隨心所欲！從蘇丹到他的大臣，還有那些貝伊們，全都一樣。”
身旁的棕發商人沒有管副手的抱怨，仍在繼續他的演講，細長的山羊胡隨著橫飛的唾沫顫抖不止，
“他們隻知道從商人身上榨取金子，卻對滿地的海盜和土匪熟視無睹，不肯履行保護商隊的義務，就是一百年前的蒙古人也沒有這樣的。我聽說威尼斯的一位公民在馬爾馬拉海被海盜搶走了價值三萬杜卡特的貨物，那位蘇丹卻連一個第納爾的賠償都不給。”
“我對此深表同情，洛倫佐先生，發自內心的。”
坐在斜對麵的黑袍修士頂著一個標準的“修士光頭”，茂盛的一圈短發中心被嚴格地按拉丁禮剃到足以反光的程度，相當引人注目，
“但我又不得不說，早在你們準備同貪婪的異教徒做生意時，你們就應該有這樣的預期，我的朋友。異教徒素來是毫無信用、原則和底線的，宗座早就批評過這種做法，威尼斯與異教徒的交易遲早會引火燒身。”
“這隻是生意，我的神父。”
洛倫佐先生咂巴了兩下嘴，沒能憋出什麼有力的辯解，隻能轉頭看向揚，像是在提醒這個年輕人被允許同乘馬車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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