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雨！雨！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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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在聖伯利恒堂的台階前堆積，歲月的重量顯示在廣場地麵的沉降上，開裂的磚麵上聚起大大小小的水窪，倒映著教堂彩窗後的燭火，稀疏的斑斕光點之後是黑壓壓的、粘稠的人群。
雨勢漸急。
現代意義上的雨傘要到兩百年後才會由葡萄牙商人從東方引入，因此聚集在廣場上的民眾隻能靠鬥篷和兜帽來抵抗風雨。
但許多人，尤其是窮人甚至故意摘掉了帽子，任由雨水澆透他們亂發蓬生的頭頂，仿佛這是一種自我懲罰式的苦修，或是一種與遙遠獄中導師共擔苦難的心理安慰。
也有很多人像燕群般聚集在教堂的門廊下，擁擠的隊伍從內部的講壇裡一直延伸到廣場上。低聲的啜泣、壓抑的嗚咽、憤怒的爭論，以及時不時爆發出的尖銳咒罵，混合著雨聲，彙成一片持續不斷的、令人心悸的嗡嗡聲浪。
但民眾間依然保持著一種自發的秩序，尚沒有淪為失控的洪水。胡斯給了這些底層群眾罕有的參與政治的機會，連最容易失聲的家庭婦女們也有了置身於一項崇高事業的激情與使命感，使人們能夠暫時從柴米油鹽的桎梏中脫身出來。
等級製的威嚴並未完全消失，灰馬與黑馬的騎士們穿過人群中自然分開的間隙，在門前的第一級長階上勒住韁繩。
“請告訴我們您的名字，大人。”
穿著布麵甲、頭頂水壺盔的約翰·哲裡夫斯基警惕地攔住來客，他的周圍也跟著一些組織起來的披甲修士，此時的胡斯派雖還未開始組建軍隊，但武裝自衛對中世紀的修士們來說是某種必要的常態，指揮大軍的主教和斬將奪旗的僧侶都是傳奇故事的常客。
“斯騰貝格的揚！”
騎士從馬上跳下，解開頭盔的係繩，露出那頭極其醒目的熾烈紅發。在他身後的女子緊緊地裹著鬥篷，始終低著腦袋，相當不起眼。在哲裡夫斯基想要詢問之前，裹著鬥篷女人已經和黑馬上下來的人一起消失在了人群裡。
“你怎麼這副打扮？”
哲裡夫斯基隻能轉回視線，他麵前的揚已經恢複了幾分傭兵時期的銳利氣質，與之前文雅的投機分子形象迥異，讓他不由詫異。
“和你們一樣，為了避免最糟糕的那種情況。”
揚扯著嗓子以對抗雨聲與人聲的喧囂，
“沒看見嗎？這座城市正在沸騰！”
“這算什麼？你沒見過當年的厲害。”
哲裡夫斯基也扯著嗓子回應，
“先進來吧，別淋雨了！”
“當年是怎麼回事？”
揚跟著走進大殿，殘留的雨水順著盔甲的縫隙一路往下流，在地上淌出一長串水漬。
“就是四年前胡斯大師被革除教籍那次！”
進來之後，哲裡夫斯基還是習慣性地扯著嗓子，大殿內的回音瞬間把許多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們的身上，逼得他立刻壓低聲音，
“比薩教皇命令當時的總主教紮伊奇到處搜查威克裡夫的著作，還要在布拉格廣場當眾焚燒。結果焚書那天，市民和學生們引發了暴動，書沒燒成，紮伊奇自己倒是差點被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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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這次的情況仍然可控，揚想道，可能是因為胡斯隻是被捕、反而變成了一種人質，讓激進派投鼠忌器。萬幸，抗議活動還沒有演變成暴力衝突，至於帕特琳方才的不幸遭遇……酒館裡的爭吵與鬥毆本身就是目的，理由反而不重要。
別說揚·胡斯了，就算是揚·斯騰貝格被抓，酒館裡也能因為“我支持抓揚·斯騰貝格”、“我反對揚·斯騰貝格”、“誰是揚·斯騰貝格”以及“我就是揚·斯騰貝格”吵起來。巨大的生活壓力、扭曲的社會形態和製度性的迫害會自動找到最弱小的傾瀉對象。
“現在首先要做的是穩住局勢，不能讓情況失控……”
“失控？民眾正在等候我們的回應，我們應該立刻組織外麵的這些民眾，帶著他們去王宮覲見陛下，要求他向康斯坦茨派出使臣、保護胡斯大師安全！”
“我們應該慎重考慮一下，這種時候驟然組織民眾發起請願可能會被陛下理解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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