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明義裹著那件破棉襖走在村道上。
一百二十斤的人，幹了一個多月的河工，瘦得隻剩八十斤出頭。
從村口到陳家院子的一段路，他走了快十分鐘。
到了院門口，他在牆根底下站住了，沒有敲門。
那扇木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院子裡傳來沈知蕊跟陳珠兒輕快的聲音，
母女兩個好的跟姐妹似的。
聽不清說了什麼，可那個聲音他認得，軟軟的、帶著點京城腔，跟他記憶裡的聲音一模一樣。
他在院門口站了好一陣子。
門縫裡沈知蕊的聲音又響起來，好像在笑，不知道陳珠兒說了什麼逗她。
傅明義聽著那笑聲，慢慢擡起手想敲門，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破棉襖、這雙滿是凍瘡的手，不知道自己站在這裡想幹什麼。
他想見她一麵。
哪怕隻是遠遠地看一眼。
可他忽然意識到，她不會想見他了。
上次她說得很清楚，說傅明義你別再來了，說我嫁給陳國慶了，我是陳家的媳婦了。
他就算推開這扇門走進去，站在她麵前，她能說什麼？
頂多是皺著眉讓他走，或者是喊陳國慶出來又打他一頓。
真吃不消了，再挨一頓打，他會死的。
慢慢把手放下來，在牆根底下蹲了一會兒。
北風呼呼的刮，雪花飄飄灑灑。
蹲了好一陣子才站起來，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
走出幾十步遠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傅明義推開老豬圈的門走進去，屋裡比外頭暖和不了多少。
沈時年靠在牆角，裹著一床破棉被，人瘦得隻剩一個輪廓。
躺在那兒一動不動的像具屍體。
傅明義關了門在炕沿上坐下來，脫了鞋把凍僵的腳往炕上縮了縮。
沈時年聽見動靜擡了一下眼皮，“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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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傅明義把腳縮進炕上那堆乾草裡，靠在牆上，
“工地上的活快乾完了，過幾天不用去了。”
沈時年沒說話，可能是沒力氣。
屋裡安靜下來，隻有豬圈裡那些黑豬拱食的哼哼聲傳過來。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沒再開口。
過了不知道多久，傅明義忽然說了一句：“我去陳家了。”
沈時年擡了一下眼皮：“見著她了？”
“沒有。”傅明義像是在自言自語，
“站在門口聽了會兒，沒進去。”
沈時年靠在牆上看著黑洞洞的屋頂，雙眼無神，
“你打算怎麼辦？就這麼熬著？”
傅明義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時年以為他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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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的聲音從黑暗中飄過來：“不知道。”
兩個人各自睡了。
第二天天不亮傅明義就醒了，睜著眼望著屋頂發獃。
他沒有起來生火煮糊糊，就那麼躺在炕上一直躺到日頭升起來。
又到了該去上工的時候了。
沈時年也醒了，他撐著胳膊坐起來，扶著牆站起來去竈台邊生火。
鍋裡的水燒開之後他抓了一把苞穀麵攪進去，煮了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糊糊。
他盛了兩碗，端了一碗放到傅明義旁邊的炕沿上：“吃點吧。”
傅明義看了那碗糊糊一眼，慢慢坐起來端過來喝了一口。
燙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暖了暖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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