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指甲蓋劈了,疼得她縮了一下,但沒停。
挖了兩寸深,指尖碰到個硬東西。她摳出來,是一截根,拇指粗,灰白色,彎彎曲曲的。她在衣裳上擦了擦泥,咬了一口。
纖維粗,嚼不動,有一點淡淡的澀味,嚼到後麵微微返甜。
"阿姐你吃什麼呢?"阿瑞湊過來。
"草根。"她把那截根遞給他看,"你認得這是什麼不?"
阿瑞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看,又聞了聞,搖頭。
"可能是茅草根。"阿梨說。她其實也不確定。禦膳房不用這種東西,但她十二歲入宮前的事,模模糊糊記得一點——村裡的孩子挖過草根,洗乾淨了嚼,甜絲絲的。那時候她還不叫阿梨,她叫什麼來著?想不起來了,入宮以後就沒人叫過她的小名。
"能吃嗎?"
"能吃。"她把剩下的半截拿回來,又蹲下去挖,"你幫我找,葉子像茅草一樣的,根在底下橫著長,白色的,一節一節的。"
阿瑞立刻來了精神,蹲在地上到處扒拉。他眼尖,手腳也快,不一會兒就喊起來:"阿姐!這兒有!這兒好多!"
兩個人蹲在坡上挖了一陣。阿梨的手指頭挖得全是泥,指甲縫裡塞了土,有兩指甲蓋劈了,滲著血珠。但她顧不上疼,挖出來的草根在衣裳上蹭蹭泥就塞進嘴裡嚼。澀,但有水分,嚼著嚼著那點甜味就出來了,雖然淡得像水,可在滿嘴發苦發乾的時候,這一點甜跟救命一樣。
"阿姐,甜的。"阿瑞嚼得嘎嘣響,嘴角沾著泥,衝她笑。
"嗯。"
"真的甜!"
"嗯。"
她看著阿瑞蹲在土坡上,兩隻手黑乎乎的,舉著一截草根笑得露出缺牙,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她低下頭繼續挖,把那點酸意壓下去了。
再往前走,遇見一棵榆樹。
樹不大,碗口粗,但樹皮還在——周圍的樹都被剝得光溜溜的,露出白花花的樹乾,唯獨這棵長在一道土坎子底下,不顯眼,樹皮還勉強留著。
阿瑞認出來了。"榆樹皮!"
他跑過去,拿手摳了摳樹皮,摳不動,回頭喊:"爹!刀!"
爹停下板車,從包袱裡摸出一把巴掌大的小刀,刀身都磨窄了,木柄上裹著布。他走過來,在樹乾上劃了一刀,外皮裂開,露出裡麵一層嫩白色的內皮。
"別貪多,"爹說,"剝一圈樹就死了,留點。"
他動手剝,刀子沿著樹乾豎著劃了兩道,輕輕一撬,一片樹皮就下來了。阿梨接過來,把外層粗糙的老皮撕掉,留下裡頭那層濕軟的白皮,遞給阿瑞一片,自己拿了一片。
放進嘴裡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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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黏,沒有什麼味道,就是一股青澀的木氣。嚼不爛,像嚼一團棉花,但好歹是個東西,咽下去以後胃裡那種火燒火燎的空落感輕了一點。
"這個磨成粉能做餅。"阿瑞嚼著樹皮,含含糊糊地說,"我看見王大嬸弄過,把榆樹皮曬乾了磨成麵,摻糠裡蒸。"
"你懂的還不少。"阿梨說。
"我都九歲了。"他挺起胸膛,然後又泄了氣,"就是九歲了還沒吃過白麵饃。"
阿梨沒接話。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榆樹皮,白皮上沾著樹汁,黏糊糊的沾在指頭上。她忽然想起禦膳房裡揉酥皮的樣子——雪白的豬油,細篩過的綠豆麵,冰糖末碾得勻勻的,桂花糖蜜色透亮。她的手會疊十二折酥皮,薄得能透光,會點胭脂紅的桂花印,會把豆沙揉得又細又滑。
那雙手現在在嚼樹皮。
她把榆樹皮塞進嘴裡,使勁嚼了幾下。
沒什麼好難過的。禦膳房再好,也是別人的地方,她在那裡彎了九年的腰,最後連一句申辯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打死了。這裡的樹皮是苦的,草根是淡的,但沒有人會因為一盤點心要她的命。
她抬起頭。
天很大。
在宮裡的時候,天是四方的,從宮牆和屋簷之間漏下來一塊,灰的時候多,藍的時候少。她每天五更起,夜半歇,在禦膳房和壽康宮之間的夾道裡走了九年,頭頂上永遠隻有一線天。
現在她站在一片荒原上,天從路的儘頭鋪過來,蓋到路的另一頭,沒有牆擋著,沒有屋簷壓著。灰是灰了點,可它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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