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來,漫了一灶房。
阿瑞不知什麼時候又溜進來了,蹲在灶前使勁聞。
"去看看你爹回來沒。"
"爹還沒——"阿瑞頭也不抬。
院門響了。
阿瑞蹦起來往外跑,又折回來:"爹回來了!"
爹肩上扛著木匠家夥什子,眉毛上又是一層白霜。他進院先往兔籠那邊看了一眼。
"兔子生了沒?"
"沒呢。"阿瑞說。
爹"哦"了一聲,放家夥什子,在院裡拍身上的霜。這幾天他回來頭一句都是這個。
魚剛出鍋,還沒端上桌,院門外有人喊。
"溫大哥!溫大哥在家嗎?"
爹擦了擦手出去了。阿寧聽見院門口壓低了的說話聲,來人的聲音又急又啞,聽不清說什麼。過了一會兒爹回來,臉色不太好。
"外邊是誰啊?"娘問。
"賀大山。"爹蹲在灶前,聲音悶悶的,"一起逃荒過來的,住村西頭那間破土屋。他婆娘燒了三天了,想來借點錢抓藥。找了幾家都沒有,跟咱們路上認識,沒別的人可找了。"
灶房裡安靜了一瞬。魚湯還在盆裡冒熱氣。
娘起身走到炕邊,從炕席底下摸出布包,打開,數了五十文出來。她把其餘的錢包好塞回炕席底下壓了壓,手裡捏著那五十文,站了一會兒。
"咱家能用的活錢就這麼多了,"她把錢遞給爹,聲音平平靜靜的,"剩下的要給寧丫頭留著做生意。一個村出來的,該幫得幫。"
爹接過錢,沒說話,攥在手心裡。
"你去看看,"娘說,"缺柴少水的搭把手。"
爹點頭,披上棉襖又出去了。
阿寧看著娘的側臉。灶火把她的臉映得發紅,她坐下來拿起筷子。
"吃吧,魚涼了腥。"
三個人默默地吃。娘把魚肚子上刺最少的肉挑給阿寧和阿瑞,自己吃魚頭和魚尾。阿瑞今天格外安靜,大概覺出了什麼,也沒鬨。吃完了,娘把魚和饃饃留了一半在鍋裡,擱灶膛邊溫著。
娘坐在灶膛邊就著火光補衣裳。
爹和娘的新棉襖做好了——八尺白布兩斤棉花,娘熬夜縫了三天——疊得整整齊齊擱在炕頭,倆人誰也不舍得穿,仍舊套著舊的。舊棉襖袖口磨出了棉絮,肩頭上補丁摞補丁。娘這會兒正給阿瑞的棉襖袖口接一截新布,又往阿寧肘彎處絮一層棉花。
針腳在火光裡一進一出。
"娘,新棉襖你咋不穿?"阿寧收拾碗筷的時候問。
"新的留著過年穿。"娘咬斷線頭。
阿寧沒接話。她知道"過年"是客氣,真到了正月,娘多半還說"等走親戚再穿",可她們在槐樹窪哪有什麼親戚可走。
阿瑞打了個哈欠,但不肯睡,披著被子蹲兔籠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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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睡,生了我叫你。"
"我不困。"他嘴硬,眼睛卻黏成了一條縫。
快到子時,兔籠裡有了動靜。
母兔本來趴在乾草上一動不動,忽然站起來,用嘴扯自己肚子上的毛。一撮一撮扯下來,叼到籠角草堆裡鋪開。它轉來轉去,前爪刨乾草,把草拱來拱去。
"阿姐!"阿瑞睡意全無,聲音壓得極低,"它在拔毛!瑞哥說過,拔毛就是要生了!"
阿寧和娘都湊過來,但不敢靠太近。周家瑞交代過,下崽不能驚,不能看,更不能用手碰。她們退到灶房門口,借著灶膛裡剩下的一點紅光遠遠看。
母兔鑽進草窩,側躺下來。
接下來過得又慢又靜。阿瑞攥著阿寧的手,手心全是汗。籠角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偶爾有一聲極細極尖的吱吱聲,像耗子叫但比耗子叫還小,不仔細聽根本聽不見。
"我聽見了,"阿瑞嘴唇哆嗦,"阿姐我聽見了,有小東西在叫。"
"別出聲。"阿寧按住他肩膀。
母兔在草窩裡動了動,發出低沉的咕咕聲,舔著什麼,一次又一次。乾草堆在動,看不見裡麵。
過了大概一刻鐘,聲音小了。母兔從草窩裡鑽出來,抖了抖毛,走到水碗邊咕嘟咕嘟喝。阿寧提前在碗裡兌了溫水,捏了一小撮紅糖化在裡頭——周家瑞說過,下了崽的母兔得喝溫糖水,不然缺了水可能吃小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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