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二十、二十五、三十,臘月五個集,一集不落,錢就轉得開。家裡還有碎銀四兩一錢壓箱底,那是留著買驢車的,不動,去石場賣餅掙了些但是不能全動,天冷了花錢的地方多。
"想啥呢,眉頭皺成疙瘩。"娘進來拿東西。
"算十五集辦啥。"阿寧說,"給阿瑞買書,筆墨紙硯,咱倆添新襖,再做三床被子。"
娘愣了一下,伸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我們的被子也做?"
"做。"阿寧說,"阿瑞夜裡腳那頭都沒蓋的,你和爹那個被子也薄的。"
娘沒言語,站了一會兒,說:"該買就買。書貴點不怕,你弟弟念書是正事。錢的事,咱家裡還有。"
"我也這麼想,"阿寧笑,"咱掙錢就是該用的地方還得用。不過,還是要去集上擺攤賺錢的。"
娘看她一眼,也笑了,笑完了轉身,嘴裡嘟囔:"小財迷。"
快晌午,阿寧想起個事。
昨兒說好的,今兒請周家瑞上家來吃飯。她淨了手,拍了拍衣裳,往村中段周家去。
周家的院門虛掩著,還沒進門,就聽見院裡有人說話,聲音溫溫的,帶著笑。
阿寧推門,愣在門口。
院裡站著個穿藍布長衫的年輕人,瘦高個,眉目乾淨,手裡拎著把掃帚,正掃院裡的殘雪。長衫洗得發白,袖口短了一小截,露出凍紅的手腕。
是周家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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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來了。
周老根蹲在牆根,手裡搓著草繩,眼皮抬著看兒子掃雪,嘴裡嘟囔:"掃它乾啥,太陽一曬自己就化。"
"那哪行,爹,"周家祥笑嗬嗬的,"回頭凍成冰,您出門再滑著。"
堂屋門開著,門口攤著個書箱,箱裡書碼得整整齊齊,最上頭壓著一包東西。阿寧瞅見一包粗茶葉,還有一遝裁好的毛邊紙。
周家瑞正蹲在書箱邊上翻那遝紙,聽見動靜一回頭,看見阿寧,眼睛眨了眨,趕緊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溜到門口,壓著嗓子,衝她努嘴。
"哎,"他聲音壓得低低的,"你給我留點。我明天來。今天我哥回來了,我就不去你家吃飯了。"
阿寧點頭,表示知道了。
就這工夫,院裡周家祥也看見了她,把掃帚往牆邊一靠,臉上堆起笑,隔著院子衝她拱手。
"溫家妹妹來了。"他聲音溫和,"多謝你之前送的烙餅。我一路吃著進的州府,省了我好些乾糧錢。"
說著,他端端正正作了個揖。
阿寧腦子裡"嗡"的一下。
那九年裡刻進骨頭裡的東西,比她想得快。她膝蓋一彎,頭一低,手就往腰側搭,整套動作起了個頭,行雲流水得她自己都沒回過神。
半道上,她猛地想起來這是在哪兒。
手已經抬到半空,收不回來了。她急中生智,順著那個架勢,胳膊往上一拐,在自己後腦勺上撓了撓。
"別、別客氣周大哥。"她臉有點熱,"我……我先走了。"
周家祥直起身,愣了一下,跟著笑了。周家瑞在旁邊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敢笑出聲。
阿寧轉身就走,走了兩步,聽見院裡周老根甕聲甕氣:"祥哥兒,麵下好了,進屋。"
"哎,來了。"周家祥應著,又聽他說,"爹,這回兒子白跑了一趟,對不住您。"
"跑一趟長一趟見識。"周老根聲音硬硬的,"對不住啥。吃飯。"
阿寧腳步慢了慢。
她回頭瞧了一眼。周家祥端著碗,站在堂屋門口,正跟他爹說什麼,臉上還是笑著,一點事兒沒有的樣子。周老根背著手往屋裡走,脊背有點駝,走了兩步,忽然伸手,把兒子那隻短了一截的袖口往下拽了拽。
阿寧心裡說不上來什麼滋味。
一家人,牙縫裡摳錢,一張皮子一張皮子地打,供他一個念書。沒考上,家裡沒人說一句難聽話。當爹的拽袖口,當弟弟的守著書箱翻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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