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站站,擋著我了。”
朱老萬嘿嘿兩聲,沒走,腳底下反而又往前蹭了半步。
楊叔站起來了,手裡一把尖刀,刃口薄得發亮。周老根跟他對了個眼神,倆人一左一右湊到門板邊。
阿寧的心提起來,等那刀子下去,她到底沒忍住,抬手捂住了臉,手指頭卻偷偷張開一道縫。
刀子從熊的一條後腿上走,又穩又快,刀刃貼著皮子往下推,周老根兩隻手攥著皮往外扯。黑瞎子的皮厚,底下一層白花花的肥膘,撕拉一聲,皮子下來小半張。死物在冷天裡擱了一夜,剖開的地方竟還冒著絲絲縷縷的白氣,血氣騰起來,混著一股子又腥又膻的味道,頂得人鼻子發酸。
“謔。”前排蹲著的老人們齊齊吸溜一聲。
阿寧手指縫裡,看見那隻黑爪子被掰起來,指甲劃過門板,留下幾道白印子。她心裡頭莫名咯噔一下。
熊掌。
這東西她認得。禦膳房的乾貨房裡臘過一對,乾硬乾硬地掛在梁上,小太監私下裡說,就那一對掌,抵他半年的月例。那時候她想,這玩意兒誰吃啊。
這會兒它長在黑糊糊的大家夥身上,離她不到三丈遠。
“咦……”身後幾個閨女早背過身去了,槐花拽她,“走走走,不看這個,瘮人。”
阿寧沒動。她又從指縫裡看了一眼。
堂屋的門開了。
周家祥站在門口,身上還是那件袖口短了一截的舊棉襖,手裡沒拿書,就那麼站在台階上,看著院裡這一堆人、一頭熊。他臉上溫溫和和的,跟平日聽阿瑞背書時一個模樣,沒有怕,也沒有念書人見了血腥的嫌惡,就跟看他爹翻地、看他弟弟擇菜似的。
他下了台階,往前走兩步:“爹,楊叔,要搭把手不?”
“哎喲我的哥。”周家瑞端著個銅盆從灶房衝出來,往他跟前一橫,“你添什麼亂。”
“我搭把手。”周家祥說。
“你搭啥手。”周家瑞把盆往地上一放,伸手就把他往回推,“你那雙手是握筆杆的,沾一身血腥氣,明兒咋翻書?再說你這身衣裳,沾了血誰給你洗?去去去,回屋念你的書,這兒有我呢。”
周家祥讓他推得退了兩步,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一下:“我又不是泥捏的。”
“泥捏的我都不支使你。”周家瑞回身端盆,嘴裡嘟囔,“明兒阿瑞還來呢,你把《孟子》翻翻,比啥都強。”
周家祥沒再說啥,目光在那大家夥身上平平地停了一停,轉身回屋了,門簾子落下來,擋住了裡頭。
阿寧放下捂著臉的手。
她想起上回周家祥落榜回村,笑嗬嗬的,他爹背著手往裡走,走兩步回頭把他短了的袖口往下拽了拽。那時候她就覺得,這家人有意思。這會兒再看,念書人見了血不慌不躲,獵戶家供書供到二十出頭也不怨,這家人是一個樣的脾氣,都是心裡頭有數的人。
“記賬了記賬了!”裡正把賬本往窗台上一攤,狗兒他爹架起大秤,“要肉的排隊,報斤兩!”
人群呼啦啦動起來,這個喊“給我來一斤”,那個喊“我要二斤,帶點肥的”。周老根和楊叔重新下刀,周家瑞跑前跑後,往秤鉤上掛肉,秤砣在杆上挪來挪去。
阿寧正看得起勁,肩膀讓人從後頭拍了一下。
“丫頭。”
是爹。爹不知啥時候來的,棉襖外頭係著根草繩,手裡捏著一小串銅錢,哈著白氣,“你娘讓我也來割點肉。打打牙祭。”
阿寧回頭衝槐花擺擺手,跟著爹往跟前去。
“爹,你咋來了?”
“你娘說的,”爹把銅錢攥在手裡,“瑞哥兒下學也該回來了,割點肉,一家子吃頓好的。”
輪到他們,阿寧伸長脖子看那半扇肉。野物肉瘦,她專挑了一塊帶膘的肋扇,又指了指門板邊一根粗大的棒骨:“周大叔,這塊,再添根骨頭。”
“好眼力。”周老根嘴角動了動。
周家瑞把肉掛上秤鉤,秤杆平了,他手指頭一鬆,秤砣又往外捋了一截,秤杆子翹起來老高:“二斤半!”
周老根眼皮一抬:“秤杆子壓那麼高做啥。”
“凍肉帶冰,壓秤。”周家瑞臉不紅心不跳,拎下肉又撈起那根棒骨,一塊兒往阿寧籃子裡塞,衝她直擠眼。
周老根哼了一聲,沒再言語。
爹數了三十文遞過去,周老根隻抽了二十四文,剩下的往回推:“肉算二斤。骨頭搭給你,回家慢火熬,熬出白湯來,給孩子泡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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