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好些天，都有點軟了，白芝麻蹭掉了幾顆。
"給。"阿瑞把手往她嘴邊送，"我沒舍得吃。藥苦，你吃。"
阿寧看著那顆糖，又看看弟弟。孩子仰著臉，一臉認真，嘴角還沾著點沒擦乾淨的鍋灰。她再看看炕沿上坐著的爹，這漢子一句話不多說，默默把空藥碗接過去擱在一邊，又伸手把她滑下來的被角掖了掖。
她把那顆芝麻糖放進嘴裡。
麥芽糖在舌尖上化開，先是甜，甜得發齁，緊跟著芝麻的香漫開來，那股子濃重的藥苦味，竟真的被壓下去了。
阿寧含著糖，含著含著，眼淚又湧上來，嘴角卻是往上彎的。
她在宮裡待了那麼多年，見過潑天的富貴，也見過最臟的人心。她本以為自己那條命，早就在那頓亂棍底下沒了。老天爺讓她再睜開眼，落到這個窮得叮當響、卻肯把最後一口熱粥塞進她手裡的家，她起先隻當是借了人家姑娘的身子、人家的爹娘，戰戰兢兢，總想著要還，要配得上，要把自己藏得嚴嚴實實。
可這會兒，她含著弟弟舍不得吃的糖，靠著爹帶著柴火味的肩膀，聽著裡屋娘一聲壓著一聲的咳嗽，心裡那塊壓了快一年的石頭，徹徹底底落了地。
不管她從前是誰，從哪兒來，從今往後，她就是溫家的閨女。是爹的丫頭，是娘的女兒，是阿瑞的阿姐。
這一灶煙火，是她的了。
這一覺睡得沉。
再睜開眼，窗紙上白晃晃的，日頭都爬高了。院裡有雞咕咕地刨食，還夾雜著一個女人的嗓門，壓得低低的，從裡屋那邊一陣一陣飄過來。
是田大嬸。
門"吱呀"一聲，阿瑞胳膊底下夾著書，探進半個腦袋，看見她睜著眼，一下子咧開嘴："姐你醒啦！"
他跑進來，伸出小手貼她額頭，又貼了貼自己的，滿意地點頭："不燙了！"
"你不上學？"
"上啊！"阿瑞已經往外退，"我這不正要走麼。姐你躺著，粥在鍋裡溫著。田大嬸一早就來了，挎了一兜子掛麵，給娘下了湯麵，這工夫在裡屋陪娘說話呢。晌午我回來給你帶……帶啥好呢？"他認真地想了想，"給你帶個學堂的熱氣兒！"
"貧嘴。"阿寧忍不住笑，扯得喉嚨生疼，"快去吧，別遲到。"
"哎！"阿瑞跑到院門口，又折回來，扒著門框喊，"姐，娘那邊有爹看著呢，你別操心！"
這才跑了。
阿寧慢慢坐起來。燒退了大半，頭還是暈，身子發飄，可比昨夜那半條命的光景強多了。她披上棉襖，推門出去。
滿院子都是藥味。苦香苦香的，從灶房飄出來，混著日頭底下乾草的氣息。裡屋傳來娘的咳嗽聲，一陣一陣的，比昨夜輕些了，可還沒斷。
爹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個藥罐，看見她站在院裡，眉頭立刻皺起來："誰讓你出來的？"
"我透透氣。"
"透啥氣！"爹走過來，不由分說把她往屋裡推，"剛好一點，見了風又要反複。進去躺著，藥我熬，你娘我看著，用不著你。"
"娘她咋樣了？"
"你娘比你強，喝了藥睡安穩了。"爹把她推進東屋，"你給我老實在炕上待著，再敢亂跑，看我咋說你。"
阿寧被按回炕上。爹這個人，平日裡三腳踹不出個屁，真到了護犢子的時候，一句比一句硬。
她靠著被子坐著，聽院裡的動靜。
爹先給娘端了藥進去。田大嬸的聲音跟著響起來，壓著嗓門："大哥你放下，我來喂，你守著藥罐子去，這兒有我呢。"接著是碗筷輕輕碰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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