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寧嘴上應著，心裡已經在數算：鍋貼是新吃食，頭一天得多備料，碗也不夠，涼粉碗三十隻，鍋貼得另用粗瓷大碗，一碗盛十個八個，得再買十隻。
阿瑞下學回來，聞見味，書包都沒摘就撲到鍋邊。一鍋素鍋貼叫他連吃了八個，燙得直哈氣，含混不清地說："姐，這個比餅好吃一百倍。明兒攤上有這個沒？"
"有。"阿寧把他趕到一邊，"去，把你那本書念了，明兒早起幫姐擇菜。"
第二天天沒亮，賀大山就到了。
他站在院門口，一身棉襖洗得發白，補丁摞補丁，可乾淨，手裡還拎著一小捆柴。阿寧開門的時候，他正把柴往牆根靠，看見人，搓著手直樂："寧丫頭，我來了。我沒啥拿的，山上撿的柴，乾鬆。"
"賀叔，快進來。"阿寧把他讓進來。
賀大山進屋先奔裡屋，衝著炕上的娘欠了欠身："嫂子，好點沒？"
"好多了，好多了。"娘靠在被上，"大山啊，攤上你多照看著點這丫頭，她剛好利索，別叫她逞能。"
"嫂子你放心。"賀大山拍胸脯，"有我呢。"
裝車的活，賀大山全包了。涼粉盆、料罐、炭袋子、笸籮，他一趟搬完，一樣一樣碼得穩穩當當，碼完還用手按了按，生怕車一晃顛著了。阿寧拌好的肉餡和醒好的麵裝在盆裡，擱在車板最當中。
臨走，娘扶著門框送到堂屋門口，身上圍著阿寧那條圍巾，拉著阿寧的手不放："涼水別碰，聽見沒？風大就早點收，錢是掙不完的。"
"聽見了。"阿寧給她把圍巾攏緊，"娘你回屋躺著，晌午讓爹給你熱湯。"
驢車出了村。賀大山坐在車後沿上，腰板挺得筆直，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一會兒蹭蹭褲腿，一會兒又攥住膝蓋，不知道往哪兒放。
生火、架鍋、擺碗，阿寧手腳不停，賀大山眼睛跟著她轉，她乾什麼他就搶什麼。頭一回收錢匣子，他雙手捧著，擱車板上怕顛著，抱懷裡又怕燙著，最後阿寧給他指了個腳邊的穩妥地方，他才慢慢放下去，放完還拿手護了護。
新吃食在頭一鍋上就打響了。
鍋貼是現包現煎。阿寧在攤邊支了個案板，擀皮包餡，手指翻飛，包好了直接下鍋。平底鍋裡油花滋滋響，淋上麵水，白霧騰起半人高，一股油煎麵食的肉香順著風就飄開了。
"哎，這是啥？"頭一個圍過來的是個趕腳的老漢，鼻子抽了抽。
"鍋貼。"阿寧揭了蓋，一鍋金黃，"一文一個，豬肉白菜餡的，嘗嘗？"
"一文一個？給我來五個！"
老漢端著碗，咬了一口，嘎渣脆響，他嚼了兩下，停住，低頭往碗底瞅："嘿！這底子！再給我來五個！"
這一嗓子喊出來，周圍幾攤的客人都扭頭看。力夫、挑擔的、趕集的，聞著味就過來了，圍了一圈，七嘴八舌："啥東西？""咋賣的？""給我十個！"
阿寧包，賀大山燒火，煎好一鍋搶一鍋。賀大山起先還笨手笨腳，阿寧教他："火別太旺，聽著聲，水乾了就撤柴。"他蹲在灶邊，眼睛盯著鍋，耳朵豎著，那鍋嗞啦聲一起，他立刻往外抽柴，一聽一個準。
吃到晌午，添的十隻粗瓷大碗全用上了。這碗是阿寧清早進城先讓賀大山去雜貨鋪搬的，十隻碗他摞在懷裡，下巴抵著最上頭那隻，弓著腰走，生怕碰碎了，一路上逢人就往路邊讓。碗不夠用的時候，他也不吭聲，去井邊打了水，蹲在攤後頭洗碗。臘月的涼水，紮骨頭，他袖子挽到胳膊肘，手泡進去，眉頭都不皺一下，洗完了用糙布一擦，接著用。
阿寧要去換他："賀叔，我來洗，你烤烤火。"
"別別別。"他把碗往懷裡一摟，"你忙你的，這活歸我。"
晌午飯，阿寧給他煎了十個鍋貼，盛了一碗涼粉，又把兩張餅塞給他："賀叔，吃飯。"
賀大山端著碗，蹲在車邊，看看碗裡堆得冒尖的吃食，又看看她："寧丫頭，這……太多了。"
"乾活的人，得多吃。"阿寧說，"你下午還得裝車呢。"
他沒再推，埋頭吃，吃得又快又香。吃到一半，攤前來了兩個閒漢，吊兒郎當往攤前一站，眼睛往錢匣子那邊瞟，嘴裡不乾不淨："喲，今兒生意不錯啊，這位子借哥幾個……"
話沒說完，賀大山放下碗站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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