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還壓著一件熨得板正的外套。
“鎮衛生院上午是骨科老劉坐診，號我都在手機上掛好了。”
“骨頭連層油皮都沒蹭破，花那冤枉錢拍什麼片子。”
“大木頭砸下來，有些骨裂內傷當時不顯山不露水，隔夜能要半條命。”
“誰教你的這些虛頭巴腦的話？”
“排隊掛號時問了當值的護士長！”陳曉梅把病曆本往前一推，“去拍個高清晰的片子，大夫隻要在紙上寫個骨質未見異常，我下午立即回單位乾活。”
“大夫要是瞧出不對呢？”
“那我連請三天假，押著您在縣醫院吊水。”
陳國棟瞅著那件顯然是給自己備下的外套，歎了口氣。
他自身靈台透徹，神照所及，肩頭骨絡比精鋼還要緊致三分。
可落在親閨女眼裡，那就是三百斤的橫木從空而降，硬生生砸在七十六歲的老骨頭上。
“石頭知不知道？”
“還沒同他說，怕他一急從省城開車飆回來。”
“瞞著就對了，少招一個人折騰。”
陳國棟將肩上的舊帆布包撂在長凳上：“等會兒，換件齊整衣服。”
陳曉梅麵上的森冷這才融開些許，將膏藥塞進包底，順道去灶間打量。
大鐵鍋冷冰冰的，案板油布下扣著半截昨夜的雜糧乾饅頭。
“早起見煙火沒？”
“下了兩碗寬湯麵，臥了兩個雙黃蛋。”
“真能吃下這麼多？”
“你再磨蹭半刻鐘，這半拉乾饅頭也早進肚了。”
陳曉梅拿指頭掐了掐饅頭皮，確無酸餿味，順手扯了個保鮮袋裝起來，又從果盤裡摸出兩個青皮橘子一並塞進包裡。
“留著去醫院候診啃，省得排號餓得發慌。”
“看個骨頭還能看成饑民？”
“上回您在縣醫院換假牙，忘了是誰餓得在長椅上打晃？”
“那是牙科，滿口漏風怎麼嚼乾糧？”
父女倆拌著嘴掩好院門，穿過苔蘚斑駁的深巷。
巷口老槐樹底下泊著陳曉梅那輛白色兩廂代步車，車身斜著，給村裡收破爛的三輪留足了道。
陳國棟拉開副駕坐進去，熟稔地伸手在座底一摸，卡扣一響，將座椅向後狠滑了兩個擋位。
“您這腿伸得開了？”
“你這車我坐的趟數，比你回村的次數都多。”
二十來分鐘的柏油路，昨夜山洪把邊坡的碎石子衝下來不少。
陳曉梅兩手緊扣方向盤，見著坑窪便遠遠避開，車速穩得像推磨。
陳國棟側著頭，在後視鏡裡瞧了閨女幾眼。
“老看我乾什麼？”陳曉梅沒轉頭。
“看你後腦勺是不是長眼睛了，車開得跟扶靈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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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您是不是偷摸揉膀子呢。”
陳國棟把整條右胳膊閒閒搭在車窗框上，任由山風灌進來：“回頭我就把陳有福家那半截院牆拆了，重砌三尺高的毛石，省得他趴在牆頭嚼舌根。”
鎮衛生院翻新沒兩年，大門口的玻璃雨棚還殘留著驗收時的紅膠帶痕跡。
二樓骨科候診區空蕩蕩的，七八個莊稼漢散坐著，有的腿上纏著灰白石膏，有的懷裡抱著厚厚的大膠片袋。
陳國棟在排椅上坐下，從布袋裡掰了小半個饅頭，就著保溫杯裡的溫開水慢條斯理地咽了，又順手剝開青皮橘子。
剛咬了一瓣，酸得後槽牙倒吸涼氣，順勢把剩下的全塞給陳曉梅。
叫號機尖細的電子音剛報出名字，陳曉梅又忍不住壓低聲音盤問：“那大梁落下來時，底下當真沒別的人？”
“就魏長福帶著倆徒弟，還有有福搭把手，泥地打滑，架子瘸了腿。”
“那好幾百斤，總不是您一個人架住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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