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審訊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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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馬爾那句話落下後，審訊室安靜了很長時間。
陳文沒有立刻回。
庫馬爾還靠在椅背上，腿伸直，傷口的血已經乾在鞋邊。
他盯著那台終端，像在等一個能把自己說服的答案。
[你說我終將會被淘汰，被人類拋棄，但你也會死亡。]
“不不不！我可以上傳享受數字世界的無限生命、無限財富。”
[那你告訴我，如果你現在去上傳，機器裡那個你醒了，你還在不在？]
庫馬爾愣了一下。
“我當然還在，那是複製我。”
[所以有兩個你，一個在身體裡，一個在機器裡。]
“不是兩個我。”庫馬爾皺眉，“是意識轉移，我進了機器，身體就沒用了。”
[你進了機器，身體為什麼沒用了？]
“因為意識已經過去了。”
[你的意識還在這裡，你現在能聽見我，能覺得腿疼，能和我吵架，這不就是你的意識？那機器裡那個又算什麼？]
庫馬爾沒說話。他的呼吸亂了一下。
“那隻是過程，等上傳完成，這邊就停了。”
[停了，那就是死了。]
“不是死亡，是轉移。”庫馬爾的聲音提高，手銬被扯得嘩啦響，“我的記憶、習慣、我想過的事，全在那邊，這邊停不停有什麼關係？”
[有，這邊停下的是你，那邊醒過來的，是他，他隻是有你相同記憶的東西。]
庫馬爾盯著屏幕，胸口起伏。
他的手指在椅背後麵死死絞著。
陳文把這段沉默拉長，沒再往下點。
他等的就是庫馬爾自己把那句話再想一遍。
“那邊醒過來的，隻是讀過你記憶的東西。”庫馬爾果然重複了一遍。
“不是。”他低聲說，聲音已經不如剛才硬了。
[那為什麼你還要這裡？如果你真信機器裡那個是你，你就不會怕現在這個死。你就不會在紡織廠裡拿槍對準自己下巴，你當時下不了手，就是因為你心裡清楚，那一槍下去，你就真的沒了。]
庫馬爾猛地抬頭，眼白裡的血絲全爆出來。
他想吼，但喉嚨裡像卡了東西，發不出聲。
然後整個人軟下去，腦袋耷拉到胸口。
審訊室安靜得隻剩燈管聲。
過了很久，庫馬爾才低聲說：“艾倫沒給我選，他告訴我，想活就隻能信這個。”
[你信了嗎。]
“不知道，有時候信，有時候不敢想。”
陳文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庫馬爾的心理防線已經鬆了，但還沒到全垮。
繼續壓，他會胡亂說一堆真假摻半的東西。
[你了解艾倫·馬奇多少。]
庫馬爾像從深水裡被拽上來，喘了幾口氣。
他抬頭看攝像頭，眼神散了一瞬，又慢慢聚攏。
“艾倫·馬奇，恒河裔，原來在矽穀做神經科學，生物學博士，後來轉的計算機。數字生命項目第一批核心人員。2041年項目被禁，他帶著團隊裡的幾個人跑出來。後來回到恒河聯邦，找到我。他說能讓我再活一次。”
陳文把艾倫·馬奇的檔案調出來，能查到的和庫馬爾說的大致對得上，2041年前的記錄殘缺，2041年後幾乎空白。
“他走的時候，隻發了一條信息，他叫我留下，支援很快就到，我先前問他，我留下來還能不能上傳，他說會，現在呢，他拋棄了我，他是一個畜生。”
[你恨他。]
“我不恨他，我恨的是我居然還信過他。”
庫馬爾的呼吸變重了。
陳文看著他的心率往上跳，從平穩一路升到一百二。
[他有沒有跟你說過，你留下來能拖多久？]
“他說二十四小時，隻要撐住，支援就到。”庫馬爾笑了一聲，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到現在他所說的支援都沒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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