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老了。
最開始認識到這點，是先從行動不便的腿腳開始的。
她年輕時與兄弟姐妹們打鬧，可以在遊家大院跑一個時辰也不覺得累，但現在，她要走十步才抵得上曾經腳步輕輕一邁就能走過的距離。
她走得很慢很慢，也很小心，聽孫女說，前不久她在外出時不慎摔了一跤，摔得折了骨，一時完全無法起身，雖然後來有上好的丹藥使其療愈，但那砭骨的疼痛似乎仍殘留在腿上，提醒著她自己如今有多麼脆弱。
她的目光不再清亮銳利，曾經可以輕易瞧見在百米之外走來的堂哥們在偷吃東西後衣服上殘留的糕點碎，現在卻要努力眯起眼睛，才能看清十米外正在打鬧的孩子們具體都在做些什麼。
她不再眺望遠方，目光隻能駐足在身邊這方寸之地。一如她快要到頭的人生。
她現在七十多歲了，就像遊行采所說，在凡人中已經是半隻腳快要踏入棺材的高齡。這個年齡，已經不好再說自己將來想做什麼，不是可以再說什麼雄心壯誌的年齡。
或許是之前的那一場夢睡得太久太沉浸，也或許是已經老了，遊折煙的記憶總有些模糊，她看著身旁的這些孫女孫子，聽他們說自己的一生，總覺得他們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在身邊人的口中，遊折煙年輕時一直試圖引氣入體卻屢屢失敗，到了三十歲終於徹底死心放棄，挑了個順眼的男人讓他入贅，然後成親生子，過著普通卻也幸福的一生。
她生了兩兒兩女，天資都頗為不錯，如今都在閉關，隻有孫子孫女們陪在遊折煙身邊。
至於她的丈夫，身子骨不太好，早早便去了。後來遊折煙也未再找人。
她的晚年生活很不錯，不再執著修鍊之後，她便醉心於各種事物中，外出時聽琴賞畫，興緻來了便喝幾杯靈露，無聊時身旁還有乖巧的孩子可以逗弄，平常生活頗為豐富有趣。
一切看起來都很好。
直到那個暖陽照耀的下午，遊折煙迷迷糊糊地從夢中醒來，還未完全清醒，說了些惹人笑的話。
‘怎麼又做起這夢了？’遊行采當時笑著調侃她。
是啊，怎麼又做起這夢了？
當時遊折煙什麼都沒說，她很困惑地想：我怎麼一下就老了？
後來她漸漸想起也接受了自己已經是個老人的事實，回想當時也仍舊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心中第一念頭仍舊是：
怎麼忽然一下子就老了呢？
身旁的兄弟姐妹風采依舊，意氣風發，還有這些年遊家新出生的後輩，朝氣蓬勃，渾身都是年輕人的銳氣。
而她的腿腳不再利索，目光不再銳利，生命一下就快要到了頭。
所有人分明都在，卻又好像活在了不同的世界。
她低下頭，看到的是一雙飽經歲月風霜的手，擡頭看鏡子，裡麵也是一張蒼老的臉，臉上是一雙渾濁的眼睛。
曾經那個根本不知‘放棄’為何物的女孩呢？
……
遊折煙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這世間的人都是在五歲舉行應天禮之後方開始修鍊，因為五歲便意味著靈根初長成，可以引氣入體。
在她五歲舉行應天禮之前，有人笑著問她：
“你想要修鍊的原因是什麼？”
“我聽娘說，修鍊的境界隻有九個，從沒有人突破到‘還真’之上的境界過。”
“所以？”
“我想去找這九境之上的第十境！”
“好大的口氣。”
“也許是以後的事實呢？”那時她還很小，身高不到麵前大人的腰部位置，說話也要仰著頭，但神情和語氣卻都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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