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拔出腰間青光劍，在劍塚的石壁前站定，然後開始將九式劍法從頭到尾演練了一遍。劍光在昏暗的洞窟中閃動，劍尖破空的清嘯聲在石壁間回蕩，淩厲剛猛之中帶著行雲流水的流暢。當他最後以一式總訣式收劍時劍身微微震顫，發出一聲清越悠長的嗡鳴，餘音在穹頂下久久不散。
收劍入鞘，他朝石壁深鞠一躬，然後轉向神鵰。
“雕兄，”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得走了。我還有家要守，有姐姐要護，有一個三年後的大劫要去麵對。這一個月，多謝你。”
神鵰低鳴一聲，用巨大的翅膀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像是一位老友在送別。何文君背上包袱，將青光劍掛在腰間，最後望了一眼劍塚的石壁和那兩行落寞的字跡，轉身攀上崖壁，一步步朝穀外走去。
他在蛇穀住了半年。從春末到深秋，離開嘉興時柳絮還在河麵上飄，如今已是十月將盡，風裡帶著初冬的冷冽。他先回到蛇穀外圍的小木屋，將屋中剩下的雜物收拾乾淨，用一塊麻布將幾件破衣裳和空罐子裹成一個包袱。那口他煮了半年蛇肉的豁口瓦罐他沒帶走，隻是把它倒扣在竈石上，留給下一任不知名的住客。然後沿著走了無數次的小路出山，到襄陽城時已是傍晚。
在客棧安頓下來之後，他去街上買了幾套新衣裳。從前在陸家莊時姐姐給他做的都是素凈的青灰布衣，方便練功。如今他要回家了，他穿過銅鏡旁的衣架時忽然停住，從架子上挑了一件月白長袍。裁縫替他係腰帶時，他把青光劍重新掛在腰間，自己低頭端詳了一下劍柄的雲紋。他進襄陽城第一件事是洗澡——在澡堂子裡泡了足足大半個時辰，把半年積攢的泥垢和雄黃味洗了個乾淨，換上雪白的中衣和新買的月白長袍，束好發冠，將青光劍掛在腰間。
他走出澡堂時夜色已深，街對麵賣宵夜的餛飩攤還在冒著熱氣。他在攤前坐下叫了一碗蝦皮餛飩，攤主把碗端上來時看了他一眼，隨口說了句“這位公子好氣派，是外地來襄陽遊歷的吧”。何文君愣了片刻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是那個滿身雄黃味的野人了。他把餛飩吃完，推碗結賬，起身時青光劍的劍鞘碰在桌腿上發出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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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何文君踏上了南歸的官道。來時是盛夏，漫山遍野都是青綠；如今已是初冬，道旁的樹木落了葉，隻剩下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遠處的田野裡，晚稻已經收割完畢，隻剩下一片片枯黃的稻茬。他緊了緊領口擋著冷風，忽然想起何沅君去年這時候給他的夾襖——那件夾襖他一直帶著，在蛇穀裡穿著練劍磨破了幾處，洗過太多回裡麵的棉絮已經不再蓬鬆，便塞在了包袱最底下，打算回去讓姐姐再補一補。
他腰間的青光劍在冬日的薄陽下泛著幽幽的寒光。這把劍，加上九陽神功，加上獨孤九劍，再加上這半年在荒野和蛇窟中磨出來的意誌和直覺——他已經不是一年前那個在瓜洲渡被李莫愁嚇得後背濕透的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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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何文君抵達襄陽城南的官道驛站。驛站院子裡拴著幾匹驛馬，堂屋裡坐著幾個趕路的行商。何文君向驛丞借了紙筆，坐在靠窗的位置給何沅君寫了一封信。信很短——姐，我正往家走，年前一定到家。一切都好，勿念。
他將信交給驛丞，付了加急的郵資，然後出門繼續趕路。南風漸起，吹動他新買的月白長袍。官道盡頭夕陽正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何文君在臨安下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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