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駕著牛車拐進城西一條僻靜的小巷，在一座小院前停了下來。院門虛掩著，牆頭探出一棵歪脖子棗樹的枯枝，枝上還掛著幾顆乾癟的棗子在風中輕輕搖晃。院子裡很安靜，正屋的窗欞上糊著新換的窗紙，煙囪裡飄出一縷若有若無的炊煙。
郭靖將馬拴在門外的拴馬樁上，整了整衣襟才跨進院門，動作小心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正屋的門半掩著，他輕輕推開，昏暗的光線裡一個瘦削的婦人正靠在床頭做針線。她聽見門響擡起頭來，露出一張蒼白消瘦卻難掩清麗的麵孔。穆念慈比一年多前何文君初見時又瘦了些，但精神尚在，渾濁的眼底還能捕捉到一絲微弱的光亮。
“穆世妹——”郭靖喚了一聲，聲音發顫。穆念慈手裡的針線停在半空中，她怔怔地看著門口這個魁梧的身影，嘴唇微微張開卻好一會兒沒有說出話來，最終隻是輕輕點了點頭，眼角浮起一層濕潤的光澤。黃蓉跟著走進來，目光落在穆念慈凹陷的眼窩上，又看了看屋裡簡陋的陳設——矮桌、舊櫃、補了又補的薄被，眉頭微微皺起。
“穆姐姐，”黃蓉在床邊坐下，輕輕握了握她枯瘦的手，聲音柔和而堅定，“你怎麼病成這樣也不給我們捎個信？我和靖哥哥一直在找你們母子，這麼多年了，你這又是何苦呢。”
穆念慈輕輕搖頭，聲音雖虛弱卻平靜：“不想給你們添麻煩。過兒很懂事，我們娘倆過得去的。”
“過得去？”郭靖環視著這間簡陋的屋子，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酸楚，“世妹，這次你聽我的。跟我回桃花島去，島上有好大夫，有好藥材，你這病能治好。過兒也到了該學本事的年紀了，我來教他。楊康兄弟不在了，他的兒子就是我的兒子。”
穆念慈正要開口推辭，楊過卻搶先一步擋在母親床前，梗著脖子說：“我不去！我在這裡有大哥，大哥給我娘治病，教我讀書認字，我哪兒也不去！”
郭芙站在門口，憋了一路的火氣終於找到了出口，聞言脫口而出：“你大哥算什麼東西？能和桃花島比嗎？我爹爹是天下第一大俠，你那個大哥能教你什麼？”
楊過一聽這話，眼睛裡頓時冒了火。他這輩子最容不得的就是有人罵他大哥，郭芙這句話簡直是踩了他的逆鱗。他猛地轉過身來，瞪著郭芙便要回罵，聲音還沒出口，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道溫和而熟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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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弟，不得無禮。”
何文君回來得比楊過預想的要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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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他在茶鋪與郭靖黃蓉告辭之後，快馬加鞭趕到嘉興城時太陽剛剛升到頭頂。他沿著熟悉的青石闆街道策馬穿過西門，陸家莊那扇朱漆大門在冬日的薄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門上的銅釘還是老樣子，門楣上那塊匾額也還是老樣子——一切都和他十個月前離開時一模一樣，彷彿他隻是昨天才出門去了一趟嘉興城。
門房老周正靠在門框上打盹，被馬蹄聲驚醒，揉揉眼看清來人是何文君，手裡的雞毛撣子啪嗒掉在地上，連滾帶爬地往裡院跑，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夫人！夫人！舅少爺回來了！”
何文君翻身下馬，還來不及把韁繩拴好，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內院傳來。何沅君提著裙角從迴廊那頭跑過來，跑得太急，髮髻上的銀簪都歪了半邊。她跑到何文君麵前時突然剎住了腳步，像是要確認眼前這個大變了模樣的少年真的是她的弟弟。何文君望著她，十個月不見，姐姐還是那麼好看，但眼窩底下的青色比從前重了些——大約是牽掛遠遊的弟弟，多少個夜晚都沒睡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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