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馬笑了一下，“那是小子從金陵過來，給老將軍您帶的見麵禮。”
戚金擡手順了順下巴上的白鬍子，“見麵禮？嗬嗬，那可是蘇州的錦緞，無錫的大米。加起來少說值十萬兩白銀。你把這些東西弄到錢塘江，送進老夫的水營裡。你小子到底打的什麼算盤？”
他語氣平緩，卻帶著軍中主帥壓人的氣場。
旁邊劃拳的戚元輔停下手裡動作轉過頭，他一直以為那是王馬走私的東西，沒想到這十萬兩銀子的物件竟是直接扔給自家老子的見麵禮。
王馬站起身。
他往門外請了請，“戚老，可否借一步說話。”
戚金站起來撣撣袍子。
戚元輔也想跟上。
被戚金一瞪，“你幹什麼？滾滾滾！”
王馬看了戚元輔一眼，“戚大哥，你陪我這些弟弟們喝兩杯。我跟老將軍出去透透氣。”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雅間，推開隔壁一間空房廂門。
西湖的風從窗戶吹進來，衝散屋裡些許酒氣。
戚金不用再顧忌外人，他直接開口，“馬兒啊。你書信裡叫老夫壓住水營出兵剿匪。這兩個月，江南十三府的貨船在舟山與漕河被洗劫一空。加起來少說兩三百萬。那些文官天天發公文罵我畏戰。如今你一來浙江，就帶著兩船緊俏玩意兒進我水營。”
他盯著王馬，“老夫問你，那江南十三府的貨，是你劫的？”
王馬提起桌上茶壺給戚金滿上一杯，搖頭道，“不是我劫的。”
戚金眉頭一擰，“不是你？那是誰？”
王馬把茶壺放下笑了笑，“是朝廷劫的。”
戚金更是不解了。
王馬拉開一張椅子，做手勢請戚金坐下。
“戚老，江南十三府佔了大明朝一多半的財富。那是大明最為富庶的地方。卻因為東林黨把持朝政，互相包庇，那些有功名的士紳商人不交一文錢的稅。您覺得，這合理嗎？”
戚金坐著不說話，等著下文。
王馬退開一步，看著窗外西湖，“遼東防線一年要花銷兩三百萬兩銀子。九邊重鎮幾十萬邊軍頭見不到足額的響銀。東南沿海紅毛鬼虎視眈眈。到處都在花銀子，大明的國庫卻是空。”
王馬聲音平穩，隻是陳述，“朝廷沒錢，國庫隻能追繳三餉。戶部往下壓往地方，地方上再壓往百姓。江南士紳朝堂有人掛紅袍，他們可以不交田賦不納稅。那這筆銀子從哪裡出？隻能壓給那些種地的泥腿子。”
他指了指窗外北方。“陝晉豫那些地方。尋常百姓麵朝黃土背朝天，好年景畝產三石糧。官府一張嘴，就要交兩石半。碰上災荒顆粒無收，官差就要帶枷上門拿人。您覺得，這合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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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金撫須聽著。
他是個軍人，帶兵打仗，也知道朝廷撥不出糧餉，卻沒閑心細算這天下的糊塗賬。
現在聽王馬把賬本攤開，心裡倒覺不是滋味。
王馬繼續說道，“明太祖定下的規矩，商稅三十稅一，農稅十稅一。到如今，江南大族田地不入黃冊，商鋪全掛假名，一分錢商稅不掏。都說魏忠賢是條貪狗。但狗拿了銀子起碼知道給主人看門。那些被劫走的貨物變現，至少一部分能換成戚家軍手裡的燒火棍。而東林黨那些人一文錢都不往外出，卻大言不慚國事家事天下事，事事關心。您覺得，這合理嗎？”
王馬加重語氣，“老將軍，久而久之，誰還種地？”
他看著戚金的眼睛，“不用多久，陝晉豫那些貧瘠之地，必反！”
雅間裡陷入安靜。
窗外畫舫上琵琶聲清脆。
傳到這屋裡，尤為刺耳。
戚金嘆了口氣。
他打了一輩子仗，明白民變兩個字的分量。
建奴在關外敲門，流民要是起火，這江山撐不了幾年。
他看著王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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