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地裡的花開得差不多了，黃的白的，稀稀拉拉。他往坡上走，走到翠芬墳前頭，蹲下來。墳頭石板上，花還在。他把花拿起來，底下壓著一張紙，折成三角，用紅線纏著。跟碗底下那片一模一樣。老蔫把紙片打開，裡頭是一小撮頭發，灰白的，跟碗底下那片一個樣。
老蔫把兩撮頭發擱在一塊兒，揣進兜裡。對著墳頭說：“翠芬，你放心，我沒事。周老三的事，我來辦。”
抽完煙，往回走。
走到村西頭，他沒有去周老三家，直接回了自家院子。
他進了東屋，把木頭匣子打開，把兩撮頭發擱在桌上。黃紙、朱砂、禿毛筆、酒，一樣一樣擺出來。他坐下來，閉上眼，把心沉下去。
他得走一回陰。這回不是為李老栓，不是為村裡人，是為翠芬。他得問問陰司，翠芬的魂在哪兒，是不是讓周老三勾出來了。
他坐在蒲團上，念了三遍口訣，眼前亮了，那條灰蒙蒙的路又出現了。可這回路上站著的不是黑白無常，不是周老三他爹，是翠芬。
翠芬站在路中間，穿著那件藍底碎花的褂子，頭發挽著，銀簪子亮亮的。她看著老蔫，臉上帶著笑，是翠芬活著時候的笑，杏核眼，雙眼皮，眼角不吊，嘴角不咧。她張了張嘴，出了聲，嗓子是翠芬的嗓子，粗粗的，帶著點沙：“老蔫，你來了。”
老蔫站在那兒，看著翠芬，眼眶熱了。他說：“翠芬，你還好嗎？”
翠芬說：“我好。我在那邊挺好的，你別惦記。昨晚上那個不是我，是周老三拿我的氣息捏的。我早走了，投胎去了。那個是假的，你別信。”
老蔫點了點頭：“我知道。我來看看你。”
翠芬說：“你看也看了，回去吧。周老三的事，你辦了就行。別跟他耗，他不值當。”
老蔫說：“你放心。”
翠芬笑了笑，轉過身，順著那條灰蒙蒙的路走了。
走了幾步，她回過頭，看了老蔫一眼，那一眼裡頭有東西，老蔫看懂了，是放心。
然後翠芬沒了，路也沒了，眼前一片黑。
老蔫睜開眼，天已經擦黑了。
他坐在蒲團上，站起來活動了活動腿腳，走到堂屋門口。
外頭巷子裡靜悄悄的。
他站在門口，掏出煙袋鍋點上，抽了一口。
翠芬投胎去了，那個假的不是她，可周老三拿翠芬的氣息做引子，這事得辦。他把煙袋鍋抽完了，在門檻上磕了磕，往村西頭走。
周老三家的院門虛掩著，老蔫推開進去。周老三坐在堂屋門檻上，手裡攥著一把野花，黃的白的，正在那兒一片一片地揪花瓣。
他看見老蔫進來，手一抖，花掉在地上。
他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背靠著門板，臉白了。
老蔫走到他跟前，站住了。他說：“周老三，你拿翠芬的氣息做引子，招我走。這事你認不認？”
周老三的嘴張了張，沒說出話。他往後退，可後頭是門板，沒處退了。
老蔫說：“我扣了你的碗，斷了你的根。你沒死心，換了個法子。你摘花擱在翠芬墳頭上，勾她的氣息，捏了個假的來招我。你知不知道，翠芬的魂早走了，你勾出來的是墳地裡的陰氣。你拿陰氣捏人，陰氣進了你的身，你自己也快沒了。”
周老三的臉更白了，嘴唇哆嗦著：“我……我就是想讓你走。你走了，就沒人管我了。我就能……”
老蔫說：“你就能啥？你就能接著拿村裡人試手？周老三，你老實了一輩子，憋了一輩子。你爹的事不是你的錯，可你拿村裡人撒氣，拿翠芬撒氣，這就過了。”
周老三靠著門板，身子往下出溜，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胳膊裡，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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