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皮在長沙城裡走了一整日。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太陽毒得很，曬得他後頸發燙，他出了一身汗，汗貼著衣裳，又被風吹乾，他像具行屍，從紅府走到城北，又走到湘江邊。
碼頭上的人見了他，喊“陳爺”，像沒聽見，連他手下的人上來問話，都被他一雙眼刀逼了回去，沒人敢近他，他也不開口，就那麼一直走。
從可快到蘆花巷時，又停了。
他靠在對麵牆根下，像頭找不到門的野狗，院裡有藥味飄出來，很苦，他聞著，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沒進去，站了一會就走了。
天黑下來，燈一盞盞亮，陳皮走進了一間酒館。
在角落裡，要了壺酒，沒要菜，酒端上來，倒了一杯，一口悶了下去。
心疼。
又倒一杯，再灌下去，就這麼一直喝。
他腦子裡全是唐昭禾，是她躺在床上，臉上沒一點血色的樣子，是他今早從半夏那兒聽來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像刀，往他心上割。
他知道自己不該這樣，可他就是壓不住，他恨，恨那些日本人，恨丁千歲，恨自己，也恨唐昭禾。
“紅二爺？我呸！”
斜對麵那桌，忽然有人高了聲，陳皮的手停在桌沿上。
“一個唱戲的，還他娘讓人捧成爺了？我水蝗就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貨色！”水蝗滿臉漲紅，一手拍桌，一手端著酒壺。
“你們說說，二月紅會幹什麼？啊？就會抹一臉油彩，捏著嗓子在台上哼哼，那嗓子，去四大衚衕裡還差不多！還九門二爺？我呸！他也配！”
旁邊兩個手下陪著笑，一個說：“四爺，您小聲點，這城東，到底是他紅府地界。”
“小聲？”水蝗把酒壺往桌上一砸，“去他娘的紅府！我水蝗這條命，是刀山火海裡滾出來的！他紅二爺呢？唱戲唱出來的！靠女人捧出來的！一個大男人，成天擦脂抹粉，算什麼東西！”
“還有張啟山，披身軍皮就他娘叫佛爺了？他也不撒泡尿照照，他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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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子裡靜了不少，幾個酒客低頭吃菜，不敢搭腔，水蝗越說越起勁，他打了個酒嗝，又抓過酒杯，猛灌一口。
“還有那歸雁門。”他嗤笑一聲，臉上的肉直抖，“我當是什麼厲害角色，不就一幫山裡鑽出來的野狗嗎？被人一把火燒了窩，連爹娘都沒保住，就這群喪家犬，還想進九門？當我們長沙城是什麼？他家後山啊？”
“四爺，歸雁門那幫人，有二月紅罩著，可不好惹。”一個手下小聲提醒。
“不好惹？”水蝗笑了，笑得又冷又狂，“少他娘唬我，等到了十五，看他們怎麼死，九個關，他們過得了？我水蝗的關就擺在碼頭，他們來一個，我扔江裡一個，來兩個，我他娘扔一雙！”
水蝗還在笑，一張臉漲得通紅，笑得滿堂都是酒氣，旁邊兩個手下也跟著笑，那笑聲像老鼠啃木頭，又尖又碎。
“還有那丫頭。”水蝗又灌了一口，抹了把嘴，“叫唐昭禾對吧？老子早聽人說了，等十五到了，老子讓她第一個進我水蝗的關，她不是會使刀嗎？我讓她連刀都拔不出來，就給我跪在碼頭上哭！”
他說著，又打了個響亮的酒嗝，嘿嘿笑起來：“那個半夏，模樣倒是不錯，到時候我要是不想殺她，就讓她們姐妹倆給老子端洗腳水，歸雁門的門主，給老子端洗腳水，嘖嘖，那才叫有麵兒！”
陳皮在角落站起來了。
他慢慢朝那桌走，酒館裡的光從頭頂落下來，照得他半張臉極白，他走得不快，像在數步子，一步，兩步。
水蝗那頭還沒瞧見他，正仰著脖子往嘴裡倒酒，酒水順著下巴流，濕了衣襟，他倒完，把酒碗一摔，又罵：“這他娘什麼破酒，跟馬尿一樣！老子喝得真不痛快！”
旁邊的手下也喝了不少，一個已經趴桌上了，另一個還在傻笑，像沒聽見水蝗說什麼，水蝗一擡手，把那人腦袋拍開：“滾遠點，沒用的東西。”
“四爺。”陳皮走到了他跟前。
水蝗“嗯？”了一聲，擡起眼。
他先看見一雙黑鞋，再往上，是一身深青短打，再往上，是一張年輕、冷峻的臉。他眯起眼，像認了半天。
忽然他一拍桌子，咧開嘴笑了：“喲！這不是陳皮嗎？二月紅的好徒弟！怎麼，你也來這破地方喝酒？”
陳皮沒說話，目光死死的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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