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江壹號的簡易錄音區,設備是陸洲連夜搬來的。
隔音棉貼得歪歪扭扭,話筒架倒是最好的。顧雲熙把筆記本往譜架上一放,屏幕對著張哲。
“先說清楚。”她敲了敲桌子,“今天不寫歌詞,隻講結構。歌在你腦子裡過一遍,比你抄十遍都有用。”
張哲站得筆直:“姐你說。”
“三段。”顧雲熙伸出三根手指,“前段,一個人。中段,一群人。尾段,所有人。”
“情緒推進呢?”
“前段你要像一個普通人,咬著牙站住,就這。”她比了個站立的手勢,“中段你擡頭了,看見周圍全是跟你一樣的人。尾段你伸手,把他們全拉進來。”
陸洲在旁邊舉手:“那高音呢?要不要飆一個鎮場子?”
“不飆。”顧雲熙一口否了,“這歌不能唱成炫技。更不能把‘英雄’唱成高高在上的救世主。”
張哲愣了:“英雄不就是這樣嗎?”
“不是。”顧雲熙看著他,“台下坐的是消防員、外賣員、生了病還上學的孩子。你站台上唱‘我來拯救你們’,你看有沒有人給你鼓掌。”
“記住了。”她點了點屏幕,“你不是救世主。你是他們中間那個,先站起來的。”
第一遍試唱。
張哲一開口,顧雲熙就聽出來了。《過火》的味兒。尾音拖著,氣聲纏著,每個字都在訴委屈。
她直接按停。
“停。”
張哲的聲音卡在半空,有點慌:“姐,哪裡不對?”
“你在唱情傷。”顧雲熙說,“唱的是一個被女人甩了的男人。”
“我……”
“你閉上眼。”顧雲熙靠在椅背上,“想一件事。劉偉刪你歌庫那天,你抱著一摞空曲譜,一家一家公司上門。沒人理你。”
張哲的喉結動了動。
“那時候你怕不怕?”
“……怕。”
“那你跪了嗎?”
張哲沒說話。
“你別把自己當救世主。”顧雲熙的聲音不高,“台下那些人才不是等你拯救的人。”
“那我唱什麼?”
“唱你也是他們中的一個。”她說,“怕過,輸過,但沒跪。”
錄音區安靜了幾秒。
張哲閉上眼,站了足足半分鐘。再睜眼的時候,他沖顧雲熙點了一下頭。
第二遍。
第一句出來,陸洲手裡的咖啡停在半空。
不漂亮了。甚至有些地方是啞的,糙的。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砸出坑。
唱到中段,張哲的聲音劈了一次。他沒修,直接頂著劈叉的尾音往上走。
顧雲熙沒按停。
一曲結束,沒人說話。
陸洲,一個聽歌必尖叫的捧場王,第一次沒叫。他默默走過去,把試聽文件又點開了一遍。
“姐。”張哲嗓子發緊,“這回對了嗎?”
“對了七成。”顧雲熙說,“剩下三成,舞台上找。”
……
晚上九點,按照慣例,三十秒小樣先發給鄭毅峰。
名義上的理由是:讓演員幫忙判斷公益主題貼不貼。
視頻接通得很快。西北那邊剛收工,鄭毅峰臉上的妝卸了一半,聽完小樣,他沉默了挺久。
“顧雲熙。”
“嗯?”
“這歌寫的是誰?”
“普通人。”
“不對。”鄭毅峰盯著屏幕,“我怎麼聽著像寫我。離開舊公司,自建峰雲,在西北吃沙,被資本圍了三圈。”
顧雲熙翻了個白眼:“鄭老師,你的自我意識是不是太過剩了?全天下吃沙的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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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告訴我,‘誰說站在光裡的才算英雄’這句,你想的是誰?”
顧雲熙頓了一下。
“想的是送外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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