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整,門鎖傳出哢嗒一聲輕響。
鄭毅峰推門進屋,隨手扯開領口的兩顆扣子。
客廳的大燈沒開,隻亮著沙發邊那盞暖黃色的落地燈。光線鋪在淺灰色的地毯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顧雲熙盤腿坐在地毯正中央,懷裡抱著一把原木色的吉他。
她的手肘旁邊擱著一罐喝了一半的冰可樂,腳邊散落著七八個被揉成一團的草稿紙。
整個人看起來鬆鬆垮垮,但抓著琴頸的左手手指,指頭肚全壓出了紅印。
鄭毅峰換好拖鞋,正準備往裡走。
“站那兒。”
顧雲熙頭也沒擡,右手食指在琴弦上輕輕撥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泛音。
鄭毅峰腳步一頓,真的停在玄關和客廳的交界處。
他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居高臨下看著她。
“幹什麼?”
“驗收產品。”顧雲熙盯著吉他的音孔,視線就是不往他臉上挪。
“什麼產品?”
“某人前幾天在戈壁灘上,不是天天哭著喊著說別人都有歌,就他沒有嗎?”
鄭毅峰挑了挑眉:“我什麼時候哭.....”
“閉嘴。”
顧雲熙直接打斷他,左手在指闆上換了個和弦。
她以前給別人寫歌,不管是幫公司翻盤,還是給晚輩鋪路,從來不需要做心理建設。鍵盤一敲,曲譜一甩,公事公辦,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但現在不一樣。
這首歌一旦從嘴裡唱出來,性質就全變了。
這不是為了打榜,也不是為了給誰爭口氣,就是明晃晃地把自己的心思攤開給他看。
顧雲熙吸了口氣,右手手指在琴弦上輕輕一掃。
“啪。”
按錯了一個品位,和弦瞬間啞了,發出沉悶的雜音。
屋子裡安靜下來。
鄭毅峰沒笑,也沒說話,就站在那片暖光邊緣,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顧雲熙咬了咬下唇,重新調整了一下指法。
“咳,剛才手滑。”
她再次撥動琴弦。
前奏剛彈了兩個小節,節奏突然快了半拍。她手指一僵,琴音又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空氣瞬間凝固。
顧雲熙低著頭,感覺耳朵根開始發燙。
她平時指揮幾十人的樂隊都不帶慌的,現在麵對一個站在玄關的男人,竟然連前奏都彈不順。
“要是沒準備好,明天再驗。”鄭毅峰開了口,聲音放得很輕。
“誰說我沒準備好。”
顧雲熙擡起下巴,瞪了他一眼。
她重新把手指按在琴弦上。
這一次,她沒再看曲譜,也沒再去想那些複雜的樂理結構。手指熟練地在琴品間跳躍,清脆輕快的前奏終於順順噹噹地流淌出來。
節奏很鬆弛,像夏天踩在木地闆上的腳步聲。
顧雲熙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就順著吉他的音調輕輕哼唱。
屋裡隻有一把木吉他和她的聲音。
唱到副歌的時候,她手指的掃弦加重了一點力度。
“就是愛你愛著你……”
簡簡單單的一句詞,沒有拐彎抹角的高音,也沒有華麗的編曲鋪墊。
乾乾淨淨,落在了客廳的每一個角落。
鄭毅峰臉上的笑意,在聽清那句歌詞的瞬間,一點一點收了回去。
他站在玄關處,整個身子一動沒動。
他聽過顧雲熙寫的所有歌。
《青花瓷》寫的是千年的宿命和東方的大氣,《稻香》寫的是所有普通人心裡的童年回憶。那些歌都很厲害,能掀翻全網的熱搜,能讓幾萬人跟著一起合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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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那些都是她的武器。
唯獨這一首。
這一首沒有大格局,也沒有宏大敘事,全是一個女人最直白的心思。
她是寫給他的。
全天下,隻有他一個人有。
最後一聲琴弦的餘音在空氣中散開。
顧雲熙停下手,掌心在琴弦上按了一下,把聲音徹底切斷。
她把吉他往旁邊推了半寸,假裝漫不經心地端起可樂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往下咽,這才勉強壓住心口的燥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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