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公主出嫁，十裡紅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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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三十年三月初十，東宮已經連著亮了三天燈。
江都的嫁妝從正殿廊下一直排到東宮側門外，又沿著宮道向西折出去。
二百抬，清一色新打的樟木箱，箱角包黃銅，鎖扣拴紅綢。
禮部官員拿著儀程單子，從最前頭一路小跑到最後，再折回來，額角全是汗。
王忠弓著身子跟在魏雲舒身邊報數：“蜀錦八箱，蘇繡六箱，妝花緞十箱。金器四十八件，銀器六十四件，玉器二十件，瓷器八十件。書卷十六箱，藥材四箱，各色衣料四十箱。
妝奩六箱，文房四寶八箱，銅錫器二十四箱。
另有時新木器十二箱，包括千工拔步床一座，拆開來分裝。壽材兩副，金絲楠木，滿油滿漆。
不跟嫁妝隊伍走，由專人抬著，最後進傅府。”
魏雲舒聽到“壽材”二字，沒有立刻接話。他站在廊下，看著那兩副被素緞緊緊包裹的棺木，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這兩副不要用紅綢包。
用素緞包，外頭罩一層紅紗。讓傅家人來接時，單獨從東側門進。”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兩副棺木上，聲音放低了些：“你們知道寧紹那邊的老規矩麼？
嫁閨女，講究的是‘紅床開路，棺材壓陣，生死一世，十裡儘顯’。
紅床在前頭，是娘給女兒鋪的‘生’路；棺材在最後頭，是娘給女兒備的‘死’路。女兒從邁出娘家門檻那一刻起，生有床，死有棺，往後在夫家，不必仰人鼻息，不必看人臉色。
哪怕有天夫家敗了，把她趕出家門，她至少還有一副體麵的棺木，不至於落得草席裹身。
這不是咒誰，是給江都做人的底氣。我大明的郡主，從生到死，不靠夫家。”
王忠低頭應下，轉身去傳話。身後幾個年輕的女官聽見了，互相對視一眼，眼眶有些發紅。
十四日，傅家來送聘禮。傅友德親自來了。他今年已經七十多，頭發全白，身子遠不如前。
太醫說過，老將軍肺氣弱，不能久吹風，不能再勞神。
可今日他還是來了。他穿著當年洪武開國時那件舊錦袍，袍角磨得發白，下馬時由傅忠和另一個孫子左右扶著。
但一落地，他便推開兩邊的手，站直了身子。
後頭三十二抬聘禮。傅忠騎在馬上，大紅圓領袍，一路挺著腰。到了宮門前下馬，階前行三跪九叩。
傅友德站在孫兒身後，也要拜。禮部官忙來扶：“老將軍，陛下有口諭，您年高多病，可免全禮。”
傅友德不肯，硬是跪了下去。起身時，膝蓋響了一聲，身子晃了晃，被傅忠一把扶住。
他卻笑：“臣傅友德，有生之年，還能看見長孫迎娶皇家郡主。這是陛下和太子賞臣的臉麵。臣若不拜，心不安。”
江都的大丫鬟躲在側門後偷看，一個說：“姑爺真高。”
另一個說：“老將軍也來了。瞧著身子不好，可精神頭真足。”
江都坐在屋裡，隻聽見外頭隱隱鼓樂，手心裡全是汗。
三月十八，正日子。
江都天沒亮就起來了。沐浴更衣，在妝台前整整坐了兩個時辰。
嫁衣是半年前裁的，正紅大袖，金線繡雲鳳紋。鳳冠九翟，點翠鑲珠。
她本就生得白淨，盛妝之後，像畫裡人。魏雲舒進去時，一屋子嬤嬤女官正圍著她打轉。
江都從鏡子裡看見父親，想回頭，被梳頭嬤嬤輕輕按住：“郡主別動，這一下歪了可不好。”
魏雲舒走過去，站在她身後，從鏡中看她。妝容精致，唇點胭脂，眼眶卻有些發紅。他問：“哭了？”
江都小聲：“沒哭。就是一早起來，見院裡二百抬箱子全亮著，忽然舍不得。”
魏雲舒把手放在她肩上：“今日你出這個門，不是去受罪的。
傅忠那孩子，為父替你試過三回。他若敢對你不好，你回來。
這宮裡，永遠有你的位置。”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塊素帕，放進江都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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