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冷宮夜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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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都給朕滾！"
龍案上堆積如山的竹簡被一掌掃落，嘩啦砸在石磚上碎裂開來。章台宮內燭火劇烈搖晃，十幾名宮人齊齊跪伏在地，額頭死抵著冰冷的地麵，連呼吸都不敢有。
嬴政扶著額角，指節泛青。
太陽穴裡像有一把生了鏽的鐵錐在慢慢旋轉，從眉心一路鑿穿後腦。疼了三天，寢不能安，食不知味。太醫署那群廢物灌了七副湯藥，半分用處沒有。
殿內寂靜得像一座墳。
他攥了掌心，玄色袍袖上沾著方才摔碎硯台濺上的墨汁。沒有人敢上前收拾，沒有人敢抬眼看他。
三十餘年了。
從邯鄲質子到天下共主，身邊能站著的人越來越多，能靠近的人卻越來越少。
嬴政閉了閉眼，頭痛如潮水般一波重過一波。噩夢裡那些麵孔又浮上來——荊軻的匕首、高漸離的築聲、張良的鐵椎……還有更早的，邯鄲冬夜裡母親抱著他發抖的溫度。
他猛地睜眼，起身往殿外走。
"陛下——"
"不必跟。"
兩個字，如刀落地。身後宮人僵在原處，沒有一個敢動。
深秋夜風裹著寒意撲麵而來，嬴政沒有取大氅，就這麼穿著單薄的中衣走進了夜色裡。月光慘白，將章台宮的廊柱影子拉得又長又冷。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頭痛讓視線微發花。腳步不知不覺偏離了日常巡視的路線，向宮城西北角深處行去。
那裡是廢棄多年的永巷——冷宮。
走了約莫一盞茶工夫，嬴政忽然停住腳步。
風聲裡，夾著一絲極細極弱的聲響。
像貓崽子叫，又不像。更像是什麼活物在用儘全身力氣發出最後的聲音。
嬰兒的哭聲。
嬴政皺眉。他想起來了，兩月前太醫署呈過一份例報——柳氏早產，誕下一子，八月不足，體弱難存。他當時批了個"知"字，便再沒過問。
那個孩子，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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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頓了頓，頭痛又猛烈地跳了一下。嬴政冷著臉，鬼使神差地抬腳踏入了冷宮殿門。
殿內黑透了。
沒有燭火，沒有炭盆，深秋的寒氣從破損的窗欞灌進來，牆角生著暗綠色的黴斑。地上散落著幾片碎瓦，一張缺了腿的矮榻上放著一團灰撲撲的破繈褓。
哭聲就是從那裡傳來的。
嬴政走近三步，那哭聲忽然——停了。
繈褓裡的小東西安靜下來，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出奇。極黑極亮，定地望向殿門方向。
不是尋常嬰兒受驚後的茫然。
那目光像是在看他。
嬴政站在原地沒動，居高臨下打量著繈褓中的嬰孩。小得不可思議，整個人還沒有他前臂長，皮膚薄得幾乎能看見下麵的血管。太小了，太弱了，像一陣風就能吹散。
而就在這時，一股極淡的氣息順著夜風飄了過來。
奶香。
溫熱的、柔軟的、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安撫意味。嬴政太陽穴裡那把旋轉了三天的鐵錐，竟然在這一刻微頓住了。
他下意識又走近了一步。
那氣息更濃了些。頭痛從劇烈變為鈍痛，從鈍痛變為隱隱的脹意。不是消失了，但不再像被活鑿開顱骨。
嬴政低頭看著那嬰兒。
嬰兒也看著他。
兩個人——確切說是一個帝王和一團奶崽子——就這麼在黑暗中無聲對視了片刻。
然後嬴政伸出手。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常年批閱奏簡的指腹有薄繭。那根食指碰上嬰兒麵頰的一瞬，小東西的反應比他想象中快得多。
兩隻比他指節還小的手倏地攥住了那根手指。
攥得死緊。
像是抓住了什麼再也不肯鬆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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