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炕,炕皮也被揭了開來,一些掉進炕洞的衣裳肯定會被炕灰弄臟。揚起的灰塵已經回落,所以屋子裡沒有我們家那股嗆鼻的煙塵味道,奶奶屋裡獨有的那股子淡淡香氣還在,我一直也沒有弄清楚,那股香氣是什麼東西散發出來的,說是花吧,無論奶奶家裡還是我們的院子裡,都沒有花,奶奶和我爹都不是養花弄草的雅人。說是焚香吧,奶奶又從來不燒香,即便是到了廟裡,也從來不給菩薩上香,她說她不信泥塑木胎的東西能保佑人。
站在奶奶的屋子裡,我突然覺得腔子裡空蕩蕩的就像曠野,四周黑黢黢的就像一個人站在北山的亂墳崗子上,莫名地就有恐懼和淒惶襲上心頭,連眼睛也忽然濕漉漉地,連忙用袖口在眼睛上用力揩了又揩。從小,奶奶就告訴我,男兒有淚不輕彈,動不動哭天抹淚連婆娘都不如。有的時候,我在外麵揍了誰,或者在家裡闖了禍,奶奶就用雞毛撣子抽我屁股,很疼,如果我哭了,就會罵我沒出息,跟我爹一樣的窩囊廢,就會抽得更狠。如果我不哭,也會抽得更狠,理由是我不服,跟她頂牛勁。
不過,不管怎麼樣,男人不能哭,男人哭是最丟人的事情,這種觀念深植我心,所以即便像眼下這種情況,奶奶被抓走了,生死未卜。我爹又不明不白的跑了,把我一個人扔在這黑洞洞的院子裡,我仍然沒哭。我爬上炕,三下五除二扒去衣褲,鑽進了衣服被褥堆積起來的小山裡,手腳並用地裹緊自己,閉上眼睛期待睡眠馬上到來,把我從這淒惶、恐懼的黑夜中拯救出去,明天,太陽出來,我醒過來,也許就會驚喜,現在的一切,都隻不過是夢境,是極少光顧我少年睡眠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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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奶奶這個人啊,對她,我不知道該怎麼評價。有的時候她在我眼裡既是母親又是姐姐還帶點哥們的味道。有的時候她在我眼裡卻又是凶神惡煞,尤其是手裡那根雞毛撣子,簡直就是我的噩夢。每次我和巷子裡的孩子發生戰鬥,不管我的戰績如何,最終吃虧的總是我,因為,那些孩子的家裡人每次都會有這個那個的父母或者爺爺奶奶帶著找上門來,人家一來找,奶奶就會用雞毛撣子抽我,說是要消去我身上的燥氣、匪氣。之所以要消去我身上的“燥氣”、“匪氣”,是怕我長大了胡來,變成壞慫,或者我長大了胡來,沒有變成壞慫,卻吃了大虧。
我也說不清楚什麼原因,這條巷子的小孩老是跟我過不去,我也跟他們合不來。帶頭的就是那個胡來,這裡的胡來不是胡作非為的意思,是人的名字。胡來他爹是我們這兒的大財主,現在給日本人當維持會長。胡來仗著他爹是維持會長,家裡又有錢,不時給巷子裡的孩子們散一些糖果、瓜子、炒大豆之類的吃食,巷子裡的孩子便都奉了他當大王,跟在他屁股後麵屁顛屁顛的一個個活象他的狗。
我跟胡來的毛病犯在瓜娃子和芹菜那兒。那次瓜娃和芹菜在我們家門口玩過家家,我剛剛出門想加入,胡來帶了一幫狗日的過來,非說瓜娃子和芹菜是兩口子,還逼著他們倆當場拜天地、親嘴嘴。瓜娃子和芹菜拚命掙紮,可是胡來手下人多,硬按住他們把他們倆的腦袋往一起擠,說是要看他們倆親嘴嘴。
芹菜急了,悶聲下嘴,咬了胡來一口,胡來大怒,和他的嘍羅們扭住了瓜娃和芹菜,說是要扒他們的衣服,讓他們在大街上入洞房。瓜娃和芹菜掙紮著,哀叫著向我求救。我並不是一個見義勇為的人,也不是一個勇敢者,路見不平兩肋插刀的事情我愛看愛聽,卻從來沒有想過親曆親為。可是,瓜娃和芹菜投向我的眼神太可憐了,胡來跟他那幫狗日的侮辱、欺負瓜娃、芹菜的樣子太可恨了,尤其是在我們家門前,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回身拎起了我們家的頂門杠,然後將頂門杠實實在在的敲到了胡來的腦殼上,這也是奶奶教我的,她經常念叨: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念叨的次數多了,我就記住了,記住了,就變成了實際行動。
胡來捧著腦袋哀嚎,手指縫裡冒出了血,我又把頂門杠掃向了其他的狗日的,其他狗日的門四散奔逃,看來奶奶說得對,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胡來讓我打哭了,流血了,其他人也就沒了抵抗意識。我還不解氣,掄起杠子又朝胡來砸了一下,胡來用胳膊抱著腦袋,杠子砸在他的胳膊上,胡來也跑了。
瓜娃和芹菜兩個也比那些狗日的強不了多少,同樣不是好東西,看到我把胡來腦袋打破了,連謝我一聲都沒說,也跑回家去避難了。事情自然落到了我一個人頭上,胡來他爹領著兒子找我爹討公道。我們這些老百姓都把胡來他爹叫胡球來,因為給自己的兒子起了胡來的名字,他又當了漢奸維持會長,我們當地老百姓就都把他叫胡球來,至於他真正的名字叫什麼,我們誰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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