芹菜撲哧笑了,奶奶連忙捂住她的嘴巴:“不準出聲,出聲就把福氣泄了。”然後再次下令:“夫妻相對磕頭。”
我便跟芹菜兩個人互相磕了三個頭,這功夫奶奶自己轉回到桌前,站在我爹娘和芹菜爹娘牌位的前麵:“再轉回身來,謝媒人、謝證人、謝親人。”我差點笑出來,奶奶倒不含糊,一個人竟然身兼數職,把媒人、證婚人,還有所有親朋好友都代表了。
我和芹菜忙不迭地給奶奶磕了三個頭,奶奶受了,然後說起身,我們倆就站了起來,可能跪得時間久了,腿發僵發酸,我倆同時趔趄,奶奶眼疾手快,一手一個扶持住了我們:“笨蛋,就這麼點時間都忍不了。”然後變戲法一樣拎出一瓶酒,兩個碗,給每個碗裡倒了半碗酒:“新人喝交杯酒。”
我和芹菜接過碗,芹菜一手撩起蓋頭,一手端著酒碗往嘴邊送,我則方便很多,一口就乾了碗裡的酒,奶奶抽了我腦門子一巴掌:“急啥呢,這麼喝酒不算交杯酒,重來。”
芹菜聽到奶奶這麼說,就把酒碗停在嘴邊不往下喝了,等著重喝。奶奶又給我倒了半碗酒,然後扯著我的胳膊繞過芹菜的後脖頸子,又扯著芹菜的胳膊繞過了我的後脖頸子,把我們倆的酒碗對到我們的嘴邊:“好了,喝吧。”
我和芹菜以這種姿勢喝酒非常艱難,雖然碗裡的酒喝乾了,卻也鬨了個瀝瀝拉拉胸前、衣襟上都沾滿了酒漬。奶奶接過我的碗,斟滿了酒,遞還給我:“敬媒人一碗酒。”我連忙把酒碗雙手捧給奶奶,奶奶接過去一乾而淨:“再敬證婚人一碗酒。”芹菜連忙把碗斟滿,奶奶接過去又是一乾而淨。第三回我已經明白了路數,主動斟滿酒碗,雙手捧給奶奶:“敬親朋好友一碗酒。”奶奶接過去還是一乾而淨。
三碗酒下去,奶奶麵紅耳赤,眼睛卻淚汪汪地,芹菜有些不知所措:“奶奶,你咋了?啥事情惹你不高興了?”
奶奶笑著說:“傻娃娃,今天是你們的大喜,奶奶高興得了不得,從今天以後,你們兩個就成家立業了,今後有沒有奶奶,你們都能獨立門戶,相互依靠,奶奶高興,高興得不得了,我也算對得起師父師娘,對得起芹菜的爹娘了。”奶奶笑著,眼裡的淚卻順著麵頰往下流。
芹菜掏出手帕給奶奶拭淚:“既然高興,奶奶就別哭啊。”
奶奶笑著,淚水卻仍然流著:“奶奶沒哭,這不是哭,是高興。”
能夠成婚,美夢成真,隻是這美夢成真來得過於輕鬆、突兀,以至於我跟芹菜的興奮、喜悅和激動就像飛速旋轉的陀螺一樣眼花繚亂、頭暈目眩。所以,我們的行為也都有些不知所措的木訥和僵滯,自始至終我們倆都像舞台上的木偶,奶奶就是這場戲目的導演和牽線人。可是,奶奶伴著欣慰、興奮笑容流淌的淚水,卻讓我們驀然醒覺,對於奶奶來說,我們的生長、培育、成熟就是命運賦予她的重載,今天,就如長途跋涉的驛站,奶奶終於可以暫時放下這一直壓在她肩頭、心裡的重載,歇一口氣了。
這突兀而來的覺悟,讓今天這巨大的喜悅突然有了沉重的悲情,芹菜抱著奶奶哭了起來,我也被感染得淚流滿麵。奶奶反過來安慰我們:“別哭,娃娃,別哭,今天是你們大喜的日子,不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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