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閻婆大鬨鄆城縣朱仝義釋宋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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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地窖裡鑽將出來,見了朱仝,吃了一驚。朱仝道:“公明哥哥,休怪小弟捉你。隻為你平時和我最好,有什麼事都不瞞我。一天喝酒中,兄長曾說道:‘我家佛堂底下有個地窖子,上麵供的三世佛,佛座下有片地板蓋著,上麵壓著供床。你有些緊急之事,可來這裡躲避。’小弟那時聽說,記在心裡。今日本縣知縣差我和雷橫兩個來時,沒奈何,要瞞生人的眼目。相公有些看顧兄長之心,隻是被張三和這婆子在廳上發話道,本縣不做主時,定要在州裡告狀,因此上又差我兩個來搜你莊上。我隻怕雷橫執著,不會周全人,倘或見了兄長,沒個做圓活處,因此小弟騙他在莊前,一直自己來和兄長說話。此地雖好,也不是安身之處。倘或有人知道,來這裡搜著,如之奈何?”宋江道:“我也自己這般尋思。若不是賢兄如此周全,宋江定遭牢獄之災!”朱仝道:“休要如此說。兄長卻投何處去好?”宋江道:“小可尋思有三個安身之處:一是滄州橫海郡小旋風柴進莊上,二是青州青風寨小李廣花榮處,三是白虎山孔太公莊上。他有兩個孩兒:長男叫做毛頭星孔明,次子叫做獨火星孔亮,多曾來縣裡相會。這三處我在這裡躊躇未定,不知投何處去好。”朱仝道:“兄長可以急忙尋思,當行即行。今晚便可動身,切勿遲延自誤!”宋江道:“上下官司之事全望兄長維持,金銀使用隻顧來取。”朱仝道:“這事放心,都在我身上。兄長隻顧安排去路。”宋江謝了朱仝,再入地窖子去。朱仝依舊把地板蓋上,還將供床壓了,開門,拿了樸刀,出來說道:“真個沒在莊裡。”叫道:“雷都頭,我們隻拿了宋太公去,如何?”雷橫見說要拿宋太公去,尋思:“朱仝那人和宋江最好。他怎麼倒要拿宋太公?這話一定是反說。他若再提起,我落得做人情!”朱仝、雷橫叫了士兵都上草堂上來。宋太公慌忙置酒款待眾人。朱仝道:“休要安排酒食。且請太公和四郎同到本縣裡走一遭。”雷橫道:“四郎怎麼不見?”宋太公道:“老漢叫他去近村打些農器,不在莊裡。宋江那廝,自三年前已把這逆子告出了戶,現有一紙執憑公文在此存照。”朱仝道:“怎麼說得過!我們兩個奉知縣台旨,叫拿你父子二人,自己去縣裡回話!”雷橫道:“朱都頭,你聽我說。宋押司他犯了罪過,其中必有緣故,也不至於死罪。既然太公已有執憑公文——係是印信官文書,又不是假的,我們須看押司平日的交情麵上,權且擔當他些個,隻抄了執憑去回話便了。”朱仝尋思道:“我故意反說,要他不疑!”朱仝道:“既然兄弟這般說了,我沒來由做什麼惡人。”宋太公謝了,道:“深感二位都頭看顧!”隨即擺下酒食,犒賞眾人,拿出二十兩銀子,送與兩位都頭。朱仝、雷橫堅決不受,拿來散給眾人——四十個士兵——分了。抄了一張執憑公文,辭別了宋太公,離了宋家村。朱、雷二位都頭引了一行人回縣去了。縣裡知縣正值升廳,見朱仝、雷橫回來了,便問緣由。兩個稟道:“莊前莊後,四圍村坊,搜遍了兩次,其實沒這個人。宋太公臥病在床,不能動轉,早晚臨危。宋清已自上月出外未回。因此,隻把執憑抄白在此。”知縣道:“既然如此,一麵申呈本府,一麵動了海捕文書。”不在話下。縣裡有那一等和宋江交好的朋友都替宋江去張三處說情。那張三也經不住眾人麵子,況且婆娘已死了,張三平常也受宋江好處,因此也隻得罷了。朱仝自己湊些錢物給與閻婆,教她不要去州裡告狀。這婆子也得了些錢物,沒奈何,隻得依允了。朱仝又將若乾銀兩教人上州裡去使用,文書不要駁將下來。又得知縣一力主張,出一千貫賞錢,行文開了一個海捕文書。隻把唐牛兒問做成個“故縱凶身在逃”,脊杖二十,刺配五百裡外。牽連的人儘數保放回家。

且說宋江他是個莊農之家,怎麼有這地窖子?原來在宋代,做官容易,做吏最難。為什麼做官容易?皆因那時朝廷奸臣當道,讒佞專權,不是親信不用,不送錢財不取。為什麼做吏最難?那時做押司的但凡犯罪,輕則刺配遠惡軍州,重則抄沒家產,結果了性命。因此預先安排下這般去處躲身。又恐連累父母,教爹娘告了忤逆,出了籍,各立門戶另居,官府給執憑公文存照,不相來往,卻把家私做在屋裡。宋代多有這樣算計的。

且說宋江從地窖子出來,和父親兄弟商議:“今番不是朱仝看顧,定吃官司。此恩不可忘報。如今我和兄弟兩個且去逃難。天可憐見,若遇寬恩大赦,那時回來,父子相見。父親可派人暗暗地送些金銀去給朱仝,央他在上下使用,及資助閻婆些少,免得她到上司去告狀騷擾。”太公道:“這事不用你憂心。你自和兄弟宋清在路上小心。若到了那裡,找個可靠的人寄封信來。”當晚弟兄兩個捆紮包裹。到四更時分起來,洗漱罷,吃了早飯,兩個打扮動身。宋江戴著白範陽氈笠兒,上穿白緞子衫,係一條梅紅縱線絛,下麵綁腿襯著多耳麻鞋。宋清做伴當打扮,背了包裹。都出草廳前拜辭了父親。隻見宋太公淚流不止,又吩咐道:“你們前程萬裡,休得煩惱!”宋江、宋清又吩咐大小莊客:“早晚殷勤服侍太公,休教飲食有缺。”弟兄兩個各跨了一口腰刀,都拿了一條樸刀,徑出離了宋家村。兩個取路登程,正遇著秋末冬初。弟兄兩個行了數程,在路上思量道:“我們卻投奔誰的是?”宋清答道:“我隻聞江湖上人傳說滄州橫海郡柴大官人名字,說他是大周皇帝嫡派子孫,隻不曾拜識。何不就去投奔他?人說他仗義疏財,專門結識天下好漢,救助遭配的人,是個現世的孟嘗君。我們兩個隻投奔他去。”宋江道:“我心裡也是這般想。他雖和我常常書信來往,沒緣分見麵,不曾得會。”兩個商量了,徑往滄州路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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