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蟲被武鬆奈何得沒了些氣力。武鬆把左手緊緊地揪住頂花皮,偷出右手來,提起鐵錘般大小拳頭,儘平生之力隻顧打。打到五七十拳,那大蟲眼裡、口裡、鼻子裡、耳朵裡都迸出鮮血來,更動彈不得,隻剩口裡兀自氣喘。
武鬆放了手,到鬆樹邊尋那打折的哨棒,拿在手裡,隻怕大蟲不死,用棒橛又打了一回。眼見氣都沒了,方才丟了棒,尋思道:“我就地拖得這死大蟲下岡子去?”在血泊裡雙手來提時,哪裡提得動。原來使儘了氣力,手腳都蘇軟了。武鬆再來青石上坐了半歇,尋思道:“天色看看黑了,倘或又跳出一隻大蟲來時,卻怎麼鬥得過他?且掙紮下岡子去,明早再來理會。”就石頭邊尋了氈笠兒,轉過亂樹林邊,一步步挨下岡子來。
走不到半裡多路,隻見枯草中又鑽出兩隻大蟲來。武鬆道:“阿呀!我這回完了!”隻見那兩隻大蟲在黑影裡直立起來。武鬆定睛看時,卻是兩個人,把虎皮縫作衣裳,緊緊繃在身上,手裡各拿著一條五股叉,見了武鬆,吃一驚道:“你……你……你吃了忽聿心、豹子膽、獅子腿,膽倒包著身軀!如何敢獨自一個,昏黑將夜,又沒器械,走過岡子來!你……你……你是人?是鬼?”武鬆道:“你們兩個是什麼人?”那個人道:“我們是本處獵戶。”武鬆道:“你們上嶺來做什麼?”兩個獵戶失驚道:“你還不知道哩!如今景陽岡上有一隻極大的大蟲,夜夜出來傷人!隻我們獵戶也折了七八個,過往客人不計其數,都被這畜生吃了!本縣知縣責成當鄉裡正和我們獵戶人等捕捉。那孽畜勢大難近,誰敢向前!我們為它,不知吃了多少限棒,隻捉它不得!今夜又該我們兩個捕獵,和十數個鄉夫在此,上上下下放了窩弓藥箭等它,正在這裡埋伏,卻見你大剌剌地從岡子上走下來,我們兩個吃了一驚。你卻是甚人?曾見大蟲麼?”武鬆道:“我是清河縣人氏,姓武,排行第二。剛才岡子上亂樹林邊,正撞見那大蟲,被我一頓拳腳打死了。”兩個獵戶聽得,呆了,說道:“怕沒這話?”武鬆道:“你不信時,隻看我身上兀自有血跡。”兩個道:“怎麼打的?”武鬆把那打大蟲的本事再說了一遍。兩個獵戶聽了,又喜又驚,叫攏那十個鄉夫來。隻見這十個鄉夫都拿著鋼叉、踏弩、刀槍,隨即攏來。武鬆問道:“他們眾人如何不隨你們兩個上山?”獵戶道:“便是那畜生利害,他們如何敢上來!”一夥十數個人都在麵前。兩個獵戶叫武鬆把打大蟲的事說給眾人。眾人都不肯信。武鬆道:“你們不信時,我和你去看便了。”眾人身邊都有火刀、火石,隨即發出火來,點起五七個火把。眾人都跟著武鬆一同再上岡子來,看見那大蟲做一堆兒死在那裡。眾人見了大喜,先叫一個去報知本縣裡正並該管上戶。這裡五七個鄉夫自把大蟲綁了,抬下岡子來。到得嶺下,早有七八十人都哄將起來,先把死大蟲抬在前麵,將一乘兜轎抬了武鬆,投本處一個上戶家來。那上戶、裡正都在莊前迎接。把這大蟲扛到草廳上。卻有本鄉上戶、本鄉獵戶三二十人,都來相探武鬆。眾人問道:“壯士高姓大名?貴鄉何處?”武鬆道:“小人是此間鄰郡清河縣人氏。姓武,名鬆,排行第二。因從滄州回鄉來,昨晚在岡子那邊酒店吃得大醉了,上岡子來,正撞見這畜生。”把那打虎的身分拳腳細說了一遍。眾上戶道:“真乃英雄好漢!”眾獵戶先把野味拿來與武鬆把杯。武鬆因打大蟲困乏了,要睡。大戶便叫莊客收拾客房,且教武鬆歇息。到天明,上戶先派人去縣裡報知,一麵合具虎床,安排端正,迎接縣裡去。
天明,武鬆起來,洗漱罷,眾多上戶牽著一隻羊,挑著一擔酒,都在廳前伺候。武鬆穿了衣裳,整理好巾幘,出到前麵,與眾人相見。眾上戶把盞,說道:“被這畜生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連累獵戶吃了幾頓限棒!今日幸得壯士來到,除了這個大害!第一,鄉中人民有福,第二,客旅通行,實出壯士之賜!”武鬆謝道:“非小人之能,托賴眾長上福蔭。”眾人都來作賀。吃了一早晨酒食,抬出大蟲,放在虎床上。眾鄉村上戶都把緞匹花紅來掛與武鬆。武鬆有些行李包裹,寄在莊上。一齊都出莊門前來。早有陽穀縣知縣相公派人來接武鬆。都相見了,叫四個莊客將乘涼轎來抬了武鬆,把那大蟲扛在前麵,也掛著花紅緞匹,迎到陽穀縣裡來。
那陽穀縣人民聽得說一個壯士打死了景陽岡上大蟲,迎了來,都出來看,哄動了那個縣城。武鬆在轎上看時,隻見摩肩接踵,鬨鬨攘攘,屯街塞巷,都來看迎大蟲。到縣前衙門口,知縣已在廳上專等,武鬆下了轎。扛著大蟲,都到廳前,放在甬道上。知縣看了武鬆這般模樣,又見了這個老大的錦毛大蟲,心中自忖道:“不是這個漢,怎地打得這個虎!”便喚武鬆上廳來。武鬆到廳前施了禮。知縣問道:“你那打虎的壯士,你卻說怎麼打了這個大蟲?”武鬆就廳前將打虎的本事說了一遍。廳上廳下眾多人都驚得呆了。知縣就廳上賜了幾杯酒,拿出上戶湊的賞賜錢一千貫給與武鬆。武鬆稟道:“小人托賴相公的福蔭,偶然僥幸打死了這個大蟲,非小人之能,如何敢受賞賜。小人聞知這眾獵戶因這個大蟲受了相公的責罰,何不就把這一千貫分給眾人去用?”知縣道:“既是如此,任從壯士。”武鬆就把這賞錢在廳上分給眾人——獵戶。知縣見他忠厚仁德,有心要抬舉他,便道:“雖你原是清河縣人氏,與我這陽穀縣隻在咫尺。我今日就參你在本縣做個都頭,如何?”武鬆跪謝道:“若蒙恩相抬舉,小人終身受賜。”知縣隨即喚押司立了文案,當日便參武鬆做了步兵都頭。眾上戶都來與武鬆慶賀喜,連連吃了三五日酒。武鬆自心中想道:“我本要回清河縣去看望哥哥,誰想倒來做了陽穀縣都頭。”自此上官見愛,鄉裡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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