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脖子被一隻手攥著。
那手從泥底下伸出來，攥得死緊，正在往下拽。
劉把頭伸手去掰那手，掰不動。他摸出鐮刀，往那手上砍，一刀，兩刀，三刀，那手還是不撒開。泥水渾了，什麼都看不見，就感覺自己在一點一點往下陷。
陷到腰了。
陷到胸口了。
陷到脖子了。
最後一刻，劉把頭忽然想起他娘說過的一句話：“把頭啊，撈人的時候別往水裡看。水底下有東西，看你一眼，你就想下去。”
他往水底下看了一眼。
泥水渾黃，什麼也看不清。可他能感覺到，底下有東西在動，很多很多的東西，一個挨一個，整整齊齊，像在排隊。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湖底下，不止馬三一個。
岸上的人等了三個鐘頭，沒等到劉把頭回來。
太陽偏西了，湖麵上起了霧，那艘小木船忽然從霧裡漂出來，慢慢漂到岸邊。船上沒有人，隻有一根竹竿，橫在船板上，竿頭上掛著一隻鞋。
馬三他爹認出來了，那是劉把頭的鞋。
他站在岸邊，望著那片灰蒙蒙的湖水，站了很久。太陽落下去了，天黑了，他還站在那兒。
有人過去拉他，他不走。他說，老劉是為他兒子下的湖，老劉沒上來，他就在這兒等著。
等到半夜，湖麵上忽然起了風。
那陣風從湖心吹過來，帶著一股甜腥的味兒，撲在人臉上，黏糊糊的。風裡裹著一個聲音，飄飄忽忽的，聽不清說什麼，就能聽出是人在喊。
馬三他爹忽然跪下去，朝著湖麵磕了三個頭。
磕完頭，他站起來，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對著那片黑沉沉的水說了一句話：
“老劉，你安心去吧。往後逢年過節，我給你燒紙。”
那天夜裡，馬三他爹做了一個夢。
夢裡劉把頭站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麵上，衝他擺擺手，說了一句話：
“告訴村裡人，別來這湖裡撈人了。那底下，都在排隊呢。排隊的，都是等著替的。”
劉把頭的屍首，一直沒找著。
有人說，他也站在那湖底下了。有人說，他替了馬三，馬三走了，他留下了。還有人說，劉把頭撈了三十七年屍，最後把自己也撈進去了。
他兒子從縣城趕回來，在湖邊燒了一堆紙。燒完紙，他對著湖麵磕了三個頭，說：
“爹，你一輩子撈人，最後讓人撈了。你在底下缺啥，給我托個夢，我給你送去。”
那天夜裡，他真做了個夢。
夢裡他爹站在一片灰蒙蒙的水裡，水淹到腰，身後黑壓壓站著好多人，一個挨一個，排著老長的隊。他爹衝他笑了一下，說：
“兒啊，爹在這兒挺好，不愁吃不愁喝，就是有點擠。你給爹燒個紙人，讓爹有個伴兒。”
他兒子問：“爹，你身後那些人是誰？”
他爹沒回答，往旁邊讓了讓。
他兒子看見，那些人裡頭，有馬三，有馬三他爺，有早些年淹死在湖裡的，還有幾個他從來沒見過的，穿著老式的衣裳，像是解放前的人。
隊伍最前頭，還有一個人，背對著站著，看不清臉。
他兒子正要問那是誰，夢就醒了。
後來他專門去打聽了一下，才知道大布蘇湖這片地方，日本人占領的時候修過碉堡，打過仗，死過人。那個大水坑，當年往裡扔過屍首，日本人的、中國人的、活著的、死了的，都往裡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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