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
她謝什麼？謝那東西沒把她拖下水？謝那東西讓她摸了兒子的臉？謝那東西告訴她兒子是怎麼死的？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從那天晚上開始，她再也沒做過關於馬三的夢。
兒子走了。
可她聞見的那股味兒，後來一直沒散。
馬三死後三個月，村裡開始傳一件事。
說是有人夜裡從湖邊過，看見一個老太太站在岸邊，對著湖麵說話。問她跟誰說話，她說跟兒子。問她兒子在哪兒，她指指湖裡，說就在那兒站著呢。
那人是外村來的，不知道馬三的事，往湖裡看了看，什麼也沒看見，就走了。
可村裡人知道。
那老太太是馬三娘。
後來有人去馬三家串門，問她是不是老去湖邊。馬三娘不說話，就點點頭。問她去乾啥，她說去給兒子送點吃的。
送什麼吃的？
饅頭。餃子。糖三角。都是馬三小時候愛吃的。
那人問，你扔湖裡了？
馬三娘搖搖頭：不扔，就擺在岸邊。他夜裡會上來拿。
那人聽得頭皮發麻，沒敢再問，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他走之後，馬三娘一個人坐在炕上，從窗戶望著外麵。雖然看不見，可她知道，那個人走的時候，腳步比來的時候快多了。
她笑了一下。
害怕的人，走路都急。
臘月裡的一天，馬三娘家門口來了一個人。
不是人，是一隻羊。
老羊倌的羊。
老羊倌死後，他的羊沒人管，死的死，跑的跑，就剩下這一隻，不知道怎麼就跑到馬三娘家門口來了。它在門口站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就那麼站著。
馬三娘摸索著出去，摸到那隻羊，摸了一手的毛。羊渾身發抖，抖得厲害，四條腿都在打顫。
她蹲下去，把臉湊到羊腦袋跟前，聞了聞。
然後她站起來了。
那隻羊身上，有那股味兒。
甜腥腥的，爛西瓜的味兒。
馬三娘往後退了一步，退到門框裡頭。她站在門檻上，朝著那隻羊說了一句話：
“你來乾啥？”
羊沒吭聲。
它抬起頭，望著馬三娘，望了很久。然後它轉身，一步一步往湖邊走去。
馬三娘站在門口，聽著羊蹄子踩在凍土上的聲音，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走了一百多步，那聲音忽然停了。
然後是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掉進了水裡。
馬三娘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那天夜裡，有人去湖邊看過。那隻羊不見了，岸邊隻有一串蹄印，一直伸到水裡。水麵結了薄薄一層冰，中間破了個窟窿，窟窿邊上一圈黑水，正在慢慢結凍。
那人站在岸邊，看著那個窟窿，看了半天，忽然發現一件事。
蹄印隻有去的，沒有回的。
馬三娘後來活了很久。
久到馬三的事沒人再提，久到那個湖被縣裡劃成了自然保護區，外麵的人開始來旅遊、拍照、看風景。
有人問過她，你兒子在湖裡，你不恨那湖嗎？
她搖搖頭。
那人又問，那你恨什麼？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話：
“我恨我自己。”
那人不懂。
馬三娘也沒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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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心裡清楚，她恨的是那天下午，她暈倒在灶台前，沒能攔住馬三。她恨的是馬三走的時候，她喊他回頭，他沒回頭，她就沒再喊第二聲。
她恨的是，她明明聞得見死人的味兒，可她從來沒告訴過馬三。
如果說了，馬三會不會信？
不知道了。
也許信，也許不信。可說不說，是她的命。信不信，是馬三的命。
她的命，就是看著兒子走進那片水裡。
馬三娘死的那年，七十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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