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排著隊。
隊伍很長，長得看不見頭。隊伍裡的人，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少的，都臉朝上，眼睛睜著，望著他。
隊伍最前頭，有一扇門。
門是半開的。
陳銳的心跳得厲害，跳得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想跑，可腿不聽使喚。他想閉眼，可眼睛不聽使喚。他就那麼看著，看著那扇門，看著門裡頭透出來的光。
那光在動。
不是光在動，是門在開。
一點一點，慢慢往外開。
開到一半，停了。
門裡頭，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白的，泡得發脹，手指頭腫得像胡蘿卜，指甲都快掉了。它在往外夠，夠著什麼。
陳銳的腦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他看見那隻手，在朝他招手。
陳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上岸的。
他隻知道，等他回過神來，他已經趴在岸邊，渾身上下都是泥，嘴裡塞滿了堿泥，吐了半天才吐乾淨。
他趴在那兒，喘著粗氣，渾身發抖。
抖了很久，抖到天都快亮了，他才爬起來，跌跌撞撞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他的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兩隻手都好好的，沒什麼不對。可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水裡出來的。他不記得自己轉身，不記得自己往回走，不記得自己爬上岸。
他隻記得那扇門，那隻手，那個招手。
還有一件事。
他爬上岸之前，回頭看的那一眼。
那一眼裡，他看見隊伍最前頭，那個空位，變了。
不再是空的了。
上麵躺著一個人。
那個人，臉朝上，眼睛睜著，望著他。
那張臉，是他自己的。
陳銳回到省城之後，病了一場。
高燒，燒了三天三夜，說胡話，說的都是“門”、“排隊”、“等著替”。周老師去看他，他拉著周老師的手，說了一句話：
“老師，我看見他了。”
周老師問：“看見誰了？”
陳銳說：“李建國。他在門裡頭，朝我招手。”
周老師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陳銳，那門，你進去過沒有？”
陳銳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周老師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隻說了一句：“好好養病。別想了。”
可陳銳知道，那門，他進去過。
不是身子進去的，是別的什麼進去了。
那天晚上，在水裡，那隻手朝他招手的時候，他好像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然後就什麼都忘了。
可他現在想起來了。
那一步邁出去之後，他進了那扇門。
門裡頭，好多人，都在排隊。他也站進去了，站在隊伍最後頭。前麵的人回過頭，衝他笑了笑。那個人，是李建國。
他在隊伍裡站了多久？不知道。等他回過神來，他已經在岸上了。
可他知道，那個隊伍裡，有一個他的位置。
排在最後頭。
等著往前走。
陳銳病好之後，變了一個人。
不愛說話，不愛出門，天天把自己關在屋裡。周老師去看他，他也不怎麼說話，就坐在那兒發呆。
周老師問他：“你還想那個湖嗎？”
陳銳搖搖頭。
可周老師知道，他在撒謊。因為他發呆的時候，眼睛望著窗戶外麵，望著西北方向。
那個方向，是大布蘇湖的方向。
後來有一次，周老師在他屋裡看見了那盤磁帶。
就是陳銳在湖邊錄的那盤。周老師拿起來，想聽聽，陳銳忽然衝過來，一把奪過去，死死攥在手裡。
周老師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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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銳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他從來沒見過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憤怒，是別的什麼。
他說：“老師，這磁帶，您不能聽。”
周老師問：“為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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