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趴在冰上，看著那些人，看著那扇門，看著劉把頭。
劉把頭的臉朝上，眼睛睜著，正望著他。
望著望著，劉把頭的嘴忽然動了。
一動一動的，像是在說什麼。
張有福聽不見，可他知道，劉把頭在說一句話：
“你來了？”
他想跑，可渾身癱軟，動不了。
他想喊，可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喊不出來。
他就那麼趴著，看著冰底下那些人。
看著看著，他忽然發現一件事。
隊伍裡，有一個人，他認識。
不是認識，是見過。
在照片上見過。
那是他爹。
他爹站在隊伍中間，臉朝上，眼睛睜著，也望著他。
張有福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他趴在冰上，喊了一聲：
“爹！”
他爹的嘴動了。
一動一動的，像是在說什麼。
張有福聽不見，可他知道，他爹在說：
“有福，你來看看我。我冷。”
跟他夢裡說的一模一樣。
張有福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忽然站起來，往後退了幾步。
他不想看了。
他不敢看了。
他轉身就跑。
跑出十幾步，忽然聽見身後有聲音。
嘎吱……嘎吱……
冰裂了。
他回過頭，看見他剛才趴過的地方，冰麵上裂開一道口子。口子越裂越大，裂成一個大窟窿。
窟窿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可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從那窟窿裡往外爬。
他轉身繼續跑，沒命地跑。
跑到岸邊，跑到岸上，跑進村裡，跑進家，把門鎖上，把窗戶關上，把燈全打開。
他坐在炕上，喘了半天氣，才緩過來。
緩過來之後，他才發現一件事。
他手裡，攥著一樣東西。
那隻鞋。
他爹的鞋。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撿的，不記得了。
他就那麼攥著，攥得死緊，手都攥白了。
他低頭看著那隻鞋，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他剛才跑的時候，跑得太急，鞋又掉了一隻。
掉的是他右腳那隻。
現在他手裡攥的，是他爹的鞋。
那他腳上穿的，是誰的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右腳上，穿著一隻鞋。
布鞋，舊的，幫子上全是泥。
不是他的鞋。
是誰的？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隻鞋，是濕的。
涼的，滑的，黏的，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
張有福病了。
高燒，燒了三天三夜，說胡話。說的都是“排隊”、“門”、“空位”這些詞。他媳婦守著他，聽他念叨，嚇得直哭。
第三天晚上，他忽然不燒了。
他坐起來，眼睛睜得老大，望著門口。
他媳婦問：“有福，你咋了？”
他沒回答，就望著門口。
望了半天，忽然說了一句話：
“他來了。”
他媳婦嚇了一跳：“誰？誰來了？”
張有福指著門口：“他。站在門口。等著我。”
他媳婦往門口看，什麼也沒有。
可張有福說，有。
那個人站在門口，穿著濕衣裳，臉白得嚇人，眼睛直直地望著他。
那個人，他認識。
是劉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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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有福後來好了。
可好了之後，他變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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