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臉上全是淚。
“她死之前打的最後一個電話，是給我的。我沒接。”
風更大了。
紙灰在墳地裡的亂飛，像無數隻黑色的蝴蝶。
趙鐵柱站在那兒，看著這個痛哭的老人，心裡沒有同情，隻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哀。
二十年了。
他躲了二十年，還是沒躲掉。
他殺了那幾個人，還是沒殺掉自己的罪。
他燒了二十年紙，還是沒燒完自己的孽。
“那個地方在哪兒？”趙鐵柱問。
張德山抬起頭。
“什麼？”
“她讓我問你，那天晚上，他們把她拉到哪兒了？”
張德山的臉色變了。
“我不知道……”
“你知道。”趙鐵柱盯著他，“你剛才說的，‘扔在那兒’……那個‘那兒’是哪兒？”
張德山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跟我來。”
他往墳地深處走。
趙鐵柱跟在他身後，走過一個個墳包，走過一片片枯草，走到一個地方，他停住了。
那是一個大坑。
不是墳，是坑。
十幾米見方，兩米多深，坑底長滿了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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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德山站在坑邊，往下看。
“就是這兒。”
趙鐵柱走過去，往下看。
坑底什麼都沒有。
隻有草。
隻有土。
隻有風從坑底刮過，發出嗚嗚的響聲。
“這是哪兒？”
“萬人坑。”張德山說，“日偽時期留下的，埋過幾百人。後來填平了，又挖開了。”
趙鐵柱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他們把她拉到這兒？”
張德山點點頭。
“然後呢？”
張德山沒回答。
可他指著坑底，說了一句話：
“你往下看，仔細看。”
趙鐵柱眯著眼，借著微弱的光，往坑底看。
剛開始什麼都沒看見。
可慢慢的，他看見了。
坑底的土裡，伸著幾隻手。
不是人手，是土塑的手，像從地下伸出來，往上抓。
一隻，兩隻，三隻……
密密麻麻，數不清。
趙鐵柱的後背瞬間炸出一層冷汗。
“那是……”
“那是這二十年，來這兒的人。”張德山說，“有的死了，有的沒死。可隻要來過這兒的，都留下了東西。”
趙鐵柱想起那三輛車後座上的水。
想起那部電話裡的聲音。
想起小芳說的那句……
“我困在那條道上，出不去。”
不是出不去。
是她的一部分，留在這兒了。
和那幾百個冤魂一起，留在這個萬人坑裡。
“那天晚上，”張德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們把她扔進這個坑裡。她在坑底躺了一夜，天亮才被人發現。”
趙鐵柱說不出話。
“發現的時候，她已經沒了。”張德山說，“可她的眼睛還睜著，看著上麵。”
他指著坑沿。
“就站在你現在站的這個地方。”
趙鐵柱低頭一看。
自己腳下，是一塊土。
比周圍的土都硬。
像有人在這兒站了很久。
站了二十年。
他突然明白了。
為什麼小芳每年除夕夜都出去。
為什麼她總在那條道上轉。
為什麼她找不到那個地方。
因為她不知道，自己已經來過這兒了。
因為她的一部分，永遠留在這個坑裡了。
因為她……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驚叫。
趙鐵柱猛地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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