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的筆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頭,盯著江南。眼睛渾濁,但盯著人的時候,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像在看他,又像在看他身後。
“第八個。”老劉說。
“什麼第八個?”
老劉把手裡的畫翻過來,露出下麵一張。還是一個人站在窗口,臉一團黑。但那張畫上,窗口外麵還有一樣東西。
一麵鏡子。
“葛建國是第八個。”老劉說,“他掛鐘馗像那天,鐘馗像裂了。我就知道要出事。那東西擋不住。”
“什麼東西擋不住?”
老劉低下頭,又開始畫。
“鏡子裡的東西。”他說。
江南把老劉的畫借出來三張。
護士幫他找的,說老劉畫了二十年,攢了兩大箱子。這些畫構圖都一樣,八樓窗口站著一個人,臉塗黑,窗口外麵有一麵鏡子。但每張畫上,鏡子裡畫的東西不一樣。
第一張,鏡子裡是空的。
第二張,鏡子裡有一個人影。
第三張,鏡子裡的人影在往外爬。
護士說,老劉的病情最近惡化了。以前白天還算清醒,晚上鬨。現在白天也開始說胡話,反複說一句話。
“什麼話?”
護士看了一眼老劉,壓低聲音:“8樓沒有窗戶,她怎麼跳下去的?”
江南當天下午去了鬼樓。
陽光很足,八月的太陽曬得人冒油。但站在鬼樓門口,他後背一陣發涼。
鐵皮圍擋被人剪開一個洞。洞口很新,邊緣的金屬茬子還沒生鏽。江南彎腰鑽進去,踩在一地碎玻璃上。
一樓大廳和他想象的差不多。廢棄的櫃台,倒下的廣告牌,牆上的招商海報褪成灰白色。他順著樓梯往上爬,腳步聲在空曠的樓裡回響。
二樓。三樓。四樓。五樓。六樓。七樓。
八樓到了。
江南站在樓梯口,手電往裡照。
走廊儘頭立著一麵鏡子,蒙著厚厚的灰。他想起老劉的畫,鏡子裡有人影在往外爬。他深吸一口氣,走過去。
鏡子上有一塊灰被人擦掉了。擦掉的那塊玻璃上,印著一個手印。手印很小,像女人的手。
江南拿出手機拍了一張。
他繼續往裡走,走到窗戶前麵。窗台上有腳印,新的。他想起林念失蹤前的直播,她最後出現的位置就是這裡。
窗戶外,那尊觀音像懸在半空,麵朝著鬼樓。江南探出身子,想看清觀音像的臉。但陽光太刺眼,他隻能看見一個輪廓。
就在這時,他身後傳來一聲響動。
很輕。像什麼東西掉在地上。
江南猛地轉身,手電照向走廊。
那麵鏡子前麵,多了一樣東西。
一張紙。
他走過去,彎腰撿起來。是一張照片,老照片,邊角發黃,背麵印著日期:1999年8月15日。
照片上是一個人。男人,三十出頭,穿著舊式工裝,站在八樓的窗戶前麵。他側著臉,沒看鏡頭,看的是窗戶外麵的方向。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個人的背影。
那個人站在鏡子前麵,背對著鏡頭。身形瘦小,頭發花白,像個老太太。
江南把照片翻過來,正麵朝上。
他看著照片裡那個老太太的背影,突然想起葛亮說的話。
工地開工之前,有個拾荒的老太太死在平房裡。牆倒了,砸死的。賠了兩萬塊錢,私了了。
照片日期是1999年8月15日。
老太太是1998年死的。
江南手心出汗了。他把照片裝進包裡,快步往樓梯口走。
走到樓梯口,他停住了。
樓梯口旁邊有一扇門,他剛才沒注意。門上掛著一把鎖,鎖已經鏽死。但門縫裡透出一絲光。
這棟樓早就斷了電。
江南蹲下來,眼睛湊近門縫。
門縫裡確實有光。微弱,發黃,一閃一閃的。像蠟燭,又像老式燈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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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用力推門。門紋絲不動。
他又推了一下。
就在這時,門縫裡那道光滅了。
江南後退一步,轉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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