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不一樣的改變（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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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何沒有立刻叩首謝恩。
他隻是定定地看著眼前那張蒲席，仿佛那上麵編織的不是尋常的草莖，而是某種足以壓垮他脊梁的千鈞之重。良久，他才將雙手緩緩伏地，深深地叩拜下去。額頭觸及冰冷青磚的那一刻，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草民……願為陛下執筆。”
“不是執筆。”嬴政糾正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明日天光，“是執秤。寡人要你替寡人稱一稱，這天下的骨頭有多重，百姓的血有多厚。”
跪在一旁的劉邦，後背的冷汗已經涼透了。他太懂蕭何——這個在沛縣衙門裡跟他喝了十幾年酒的男人，骨子裡是個最講究分寸的人。可如今，嬴政將一杆足以稱量天下的秤交到他手裡，這不是恩寵，這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刀。
蕭何的脊背猛地挺直了。他的雙手從磚麵上抬起，又重新放下去，指節微微發顫。嘴唇翕動了兩下，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濕棉花。過了好幾息，他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帶著被劇烈情緒衝刷過的、微微沙啞的質地：
“臣……願意。”
“臣”字說出口的那一瞬間，他不再是沛縣的小吏蕭何了。他是大秦的臣。他是嬴政親口從地上扶起來的、被賜了席子坐的臣。
嬴政點了一下頭。那一下點頭的幅度很小，但殿內所有人都看見了。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一旁的呂雉身上：“呂雉，你是否願意為寡人所用？”
呂雉抬起頭來。她的目光與嬴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她沒有像蕭何那樣激動到聲音發顫，她的聲音是穩的、平的，帶著一種被生活反複捶打過後練出的咬合力度：“民女願為陛下效力。民女鬥膽問一句——陛下要民女做什麼？”
嬴政的嘴角終於微微上揚了一度，那是一個極少在他臉上出現的、近乎欣賞的弧度：“管賬。管人。管那些蕭何和曹參管不到的、藏在暗處的賬目和人。天幕說你後來管了大漢十五年的朝政——寡人倒想看看，你在大秦能管成什麼樣。”
呂雉的嘴角也微微動了一下，幅度極小，但確實是一抹被驗證了什麼的、隱約的笑意：“民女領命。”
嬴政的目光沒有在她臉上停留太久，轉向了蕭何。他的姿態微微前傾了一些，像獵人在密林裡壓低身形靠近獵物——但這一次，獵人的手裡沒有弓，隻有一卷空白的帛。
“蕭何，如今李斯在府中反思。統一文字一事，你覺得在你們這些人中，誰能勝任？”
蕭何沒有猶豫。他在沛縣做了多年的文書工作，對文字、典籍和那些被謄抄了無數次的典冊有一種近乎本能的熟悉。他在腦子裡把跟隨自己一同從沛縣來的那些人的長處挨個過了一遍，像清點一箱被妥善保管多年的賬簿。
他抬起頭，聲音沉穩：“回稟陛下，曹參可以勝任。”
嬴政順著蕭何的目光看向隊伍中另一個人。曹參跪在蕭何不遠處，麵容敦厚，眉宇間有一種踏實得像耕牛一樣的氣質。嬴政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隻是簡短地應了一句：
“好。曹參，統一文字之事，你便與李斯一同辦理——你去他府上，將他反思所得的條陳拿來，與你的意見合在一處，呈上來。”
曹參俯首：“臣領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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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重新安靜下來。那安靜不是空白的，而是被剛剛發生的所有事情撐滿的——蕭何跪地而起的那個瞬間，呂雉抬頭時眼底的光，劉邦那句“命已經作廢了”，曹參被點到名字時沉穩的應答，扶蘇站在柱旁安靜注視這一切時攥緊了又鬆開的手。
嬴政靠在椅背上，目光緩緩掃過跪在殿中的這數十人，最後落在那道還敞著的殿門上。
鹹陽宮的殿門外是湛藍的秋日天空，幾縷薄雲懸在飛簷上方，像被誰隨意擱在那兒的白絹。遠處渭水的水光在天際線上反著一層碎金，整座鹹陽城正在晨光裡緩緩蘇醒，市井的喧聲隔著重重的宮牆隱約傳來，遙遠而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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