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一聲相父，一世相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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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他當成日常的、瑣碎的、習以為常的每一個時刻，此刻在天幕上被毫無保留地鋪展開來，鄭重地蓋上了“相父”這兩個字。那兩個字就像一雙溫熱的手，輕輕攏住了他胸口那團正在加速跳動、幾乎要灼傷自己的東西。
“更難得的是，劉禪並非那種天生就讓人願意為之赴死的君主。他平庸、懦弱，後來甚至有過被世人非議的偏頗。可諸葛亮，從來沒有因為劉禪不夠好，就少儘一分心力。”
當這句話從天幕上沉沉落下來時，劉禪握著花生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哢嚓”一聲輕響，花生殼在指間碎裂，細碎的殼屑簌簌落在石案上。他聽到“平庸”、“懦弱”、“偏頗”那些字眼，那種被當眾揭開短處的窘迫與羞愧還沒來得及湧上心頭，就被後半句話穩穩地接住了——
“從來沒有因為劉禪不夠好，就少儘一分心力。”
劉禪的嘴唇微微張開，又緊緊合上。他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三遍，像嚼著一粒怎麼也化不開的糖。
不是因為劉禪足夠好，而是因為諸葛亮願意。
這個結論，比世間任何讚美都要沉重。
天幕上的畫麵切到了最後一段。
“他北伐的時候，其實已經知道自己身體撐不住了。但他還是去了。一次次地去。有人說他‘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執念，但換個角度看——他完全可以留在成都，安安穩穩地做他的丞相，等劉禪自己長大，或者等更大的變數。可他偏偏選了最難的那條路，因為那是他答應過先帝的事。”
看到這裡時，劉禪的呼吸已經徹底亂了。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膝蓋上的衣料，指節泛出蒼白的顏色。他預感到了什麼，卻又拚命地不想去預感。
天幕上，緩緩浮現出那行字——
“最終，他死於五丈原，死於軍中，享年五十四歲。死後家中‘不有餘帛，外無贏財’，沒有多餘的田產，也沒有給子孫留下任何特權。”
劉禪猛地轉過身。
諸葛亮還坐在他身邊。那卷軍報依舊攤在手中，那雙在戰場上運籌帷幄、在燈下批閱萬卷的手，正穩穩地按著竹簡的邊緣。他抬起頭來看著劉禪，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剛剛被天幕揭開了某個封存已久的蓋子後，透出來的複雜而深沉的微光。
劉禪看著他的相父。
看著他鬢間那幾縷已經藏不住的白發；看著他眉心那道被日夜操勞刻出來的、比三年前又深了一分的紋路；看著他此刻安然地坐在午後陽光下、手裡還捏著一顆方才被剝好的花生米的模樣。
劉禪哭了。
那哭聲不是突然炸開的，是從喉嚨深處慢慢湧上來的，像河堤終於撐不住河水漲勢之後的第一道滲漏。他的嘴唇顫抖著動了一下，先是一聲極輕的“相父”，像在確認這個人還在他眼前。
然後，那聲“相父”忽然被什麼東西扯碎了，變成了帶著泣音的、斷斷續續的、連不成句子的音節：
“相父……別離開阿鬥……”
他整個人從石凳上滑落，重重地跪在了諸葛亮麵前。雙手死死攥住諸葛亮垂落在膝前的衣袍下擺，額頭抵在相父的膝蓋旁，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花生米從他鬆開的手掌裡滾落，兩三顆砸在青石地麵上，打著轉兒。
“阿鬥會聽話的……”
“相父，相父你別離開阿鬥……”
“阿鬥隻有相父了……”
他的聲音哭得變了調，像一個很多年前在白帝城病榻旁也曾這樣哭過的孩子。那時候他還不太懂什麼叫“君臣”、什麼叫“托孤”，他隻記得相父跪在父皇床前流淚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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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他懂了——他正在哭的這個人，用一生兌現了一個承諾。然後天幕殘忍地告訴他，這個人終究會死在離他很遠的地方，死在五丈原的風沙裡，死在他來不及趕到的軍中。
諸葛亮沒有立刻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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