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聲相父，一生相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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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的秋風，總是帶著一股化不開的蕭瑟。
劉禪坐在一處宅院的屋簷下。這宅院是司馬昭賜的，不大不小，仆從三四個，茶飯按時供應。院中有一棵老槐樹，秋風一過，枯黃的葉子便簌簌落了一地。
他每天就這麼坐著，看書，喝茶，發呆。
司馬昭的人總會定期來“看望”他。每當這時，劉禪便會換上那副恰到好處的笑容，將那些該說的話再說一遍：
“此間樂，不思蜀。”
那天下午，一個穿著粗布短褐的仆人被引進了後院。那人看似是來送柴的，但劉禪一眼便瞥見，在那堆乾柴的最深處，夾著一個扁扁的革囊。
待那人退下，院子裡重歸死寂。
劉禪坐在槐樹下，慢條斯理地拆開革囊。裡麵是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帛書。
他的手指沒有抖，整個人平靜得像一尊被安置在屋簷下的石像。
展開帛書，二十三個字映入眼簾。
“願陛下忍數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複安，日月幽而複明。”
他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第一遍，確認字跡。那筆鋒淩厲而熟悉，是薑維的。
第二遍，確認含義。那“數日之辱”四個字，是在求他繼續忍下去。繼續在這洛陽城中，當一個“樂不思蜀”的廢物。
第三遍，他將每一個字都拆開，像在數一粒一粒救命的糧食，在心裡無聲地碾過。
然後，他把帛書疊好，收進懷裡。
他沒有扔掉它，沒有燒掉它，更沒有把它塞進哪個牆縫裡讓它永遠消失。他隻是將它貼身收好，貼著心口的位置。
從那一天起，劉禪“樂不思蜀”的表演，忽然有了極其細微的變化。
他還是說那些該說的話，還是笑，還是捧著茶碗坐在槐樹下發呆。但若是離得足夠近、看得足夠仔細，便會發現他眼底多了一層光。
那光極靜，像深水底下壓著萬鈞之重。
他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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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那個“數日之辱”熬過去。等薑維的計劃成功。等那句“社稷危而複安，日月幽而複明”變成現實。
在漫長的等待中，那封帛書一直貼著他的心臟。隔著粗布衣料，隔著肌膚與肋骨，隔著洛陽越來越冷的秋風。
後來，消息還是傳來了。
鐘會反叛失敗，薑維的計劃敗露，最終死於亂軍之中。
遠在洛陽的劉禪，是在半個月後才知道這個消息的。
那天，他正坐在院子裡喂槐樹下的麻雀。報信的人壓低聲音，將那句話一字一句地說了出來。
劉禪的手沒有停。
他將掌心的穀粒繼續撒完，看著麻雀們撲棱棱地飛起。然後，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轉身走回了屋裡。
關上房門的那一刻，他從懷裡摸出了那封帛書。
展開，重看。
二十三個字還在，筆跡如初。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然後，他將帛書重新疊好，放回懷裡，繼續貼著心臟的位置。
他沒有燒掉它。
整個司馬昭的監控體係裡，沒有人知道，這個亡國之君的懷裡，藏著一封足以讓洛陽城震動的絕筆。
他帶著那封信，在洛陽又活了八年。
每日在那座宅院裡喝茶、看書、喂麻雀，接受司馬氏定期的“看望”，永遠笑著說“此間樂”。
八年裡，他換過數次衣裳。每次換洗之前，他都會親手將那塊帛書從舊衣裡取出，折好，放入新衣的內袋。
後來，他死了。死時六十五歲，善終。
他死後，那封帛書被夾在他常翻的一本書裡，連同那本書一起被送進了成都的舊宮庫房。它和無數卷無人翻閱的書帛卷軸擠在一起，落滿灰塵，被蟲蛀，被遺忘。
直到東晉永和三年，桓溫的士兵在廢墟裡打開了那隻木箱。
……
天幕播完了這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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