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不要替孤遮掩,也不要替孤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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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安傳完口諭便退了出去。
偏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炭火偶爾爆出一星輕響,窗紙外隱約傳來遠處坊間的爆竹聲。
那聲音隔著宮牆傳來,悶悶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舊年裡飄回來的。
李承乾依舊坐在榻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指腹緩緩滑過掌紋,良久沒有挪動分寸。
“殿下,你父皇這個人真的很複雜。”沈明安在識海裡低聲感歎,“他一邊理智地盤算著天下大局,一邊又在這種細節上流露出真實的父愛。”
李承乾闔上雙目。
他怎麼會不記得。
小時候,每年除夕母後都會親手包餃子,包得不好看,皮總是擀得厚薄不均。
父皇卻每次都說好吃,還要把破皮的那幾個挑出來,說是自己喜歡。
母後走後,父皇把這個習慣留了下來。
每年除夕不管政務多忙,李世民都要和幾個嫡出的孩子坐在一起,吃上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
自打他摔斷了腿,那碗餃子早成了上輩子的事。
“沈明安,你知道孤最怕什麼嗎?”李承乾在識海中開口,語調平直。
“什麼?”
“孤最怕他是因為愧疚才對孤好。”李承乾眼睫顫動了一下,“孤不需要父皇的愧疚。如果他隻是覺得虧欠了死去的母後,才施舍一口飯給孤留條命,那孤寧可明日便啟程去滄州。”
識海中的沈明安沉默片刻,罕見地收起了平日裡的調侃,認真說道:“殿下,你分不清愧疚和在乎的區別,是因為你太久沒有被人在乎過了。”
“一個僅僅出於愧疚的人,會給你金銀珠寶、封地官爵,用來買自己的心安。但他絕不會讓你回家吃餃子。餃子不值錢,但回家吃餃子這件事本身,價值連城。”
李承乾胸膛起伏,長長吐出一口鬱氣。
他撐著桌案站起身,走到門邊,喚了一聲:“婉兒。”
守在外間的蘇婉兒連忙推門進來:“公子,有何吩咐?”
“替孤找一件乾淨齊整的衣裳。”
蘇婉兒猛地抬頭,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驚喜:“公子要出門?”
“除夕那天,孤要回太極殿。”
蘇婉兒眼圈唰地紅了,忙不迭地應聲,轉身跑去裡屋翻箱倒櫃。
東宮封存的箱籠積了一層厚灰,她一邊擦拭一邊掉眼淚,抽抽搭搭的聲音隔著屏風傳過來。
李承乾靠在門框邊,嘴唇動了動,小聲嘟囔:“哭什麼,又不是回去赴死。”
沈明安在識海裡樂了:“殿下,你平時嘴都這麼硬嗎?”
“這叫東宮規矩,體統所在。”
“明白,嘴硬也是皇家體統。”
“閉嘴。”
李承乾耳根微微泛紅,轉身回了榻邊。
接下來的兩日,偏殿裡難得有了些活人的氣息。
蘇婉兒將壓箱底的一件石青色暗紋圓領袍翻出,用炭鬥細細熨平了褶皺,又找了塊乾香餅擱在衣箱裡熏了一整夜。
李承乾嘴上說著不在意,卻也由著蘇婉兒折騰,甚至自己動手將散亂的鬢發束得一絲不苟。
除夕前一日,長安城裡已經陸續響起爆竹聲。
東宮偏殿外卻忽然傳來一陣沉重急促的腳步。
陳安推門而入,反手將門閂扣死。
李承乾抬眼:“出了什麼事?”
陳安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從懷中取出一枚蠟丸,五指用力一捏。
蠟殼碎裂,裡麵藏著一張折疊的窄條白絹。
“這是百騎司方才在朱雀門外的哨卡截獲的。”陳安壓低聲音,“送信的死士服毒自儘了,信是寫給殿下的。”
李承乾接過白絹展開。
絹布上隻有一行極短的草字,墨色濃重,筆鋒淩亂,像是寫信之人已經到了癲狂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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