纏綿
北疆千裡冰封。隆冬將過, 草原上勁草積雪,在南麵潮濕的春風吹拂下已開始消融,化為汩汩春水, 流經莽莽四野。
暮色之下,顧昔潮的麵色卻比冰霜更冷。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怔住了,又像是冷漠聽她一番言語, 不予讚同, 不予反對。良久, 終是嘲諷一般地,低聲道了一句:
“天下之大, 你找不到他的。”
沈今鸞不解,望著他的眸光晶瑩清亮,誌得意滿地道:
“趙羨幫我算過了, 那個人就在北疆。”
“再說了, 顧大將軍威名赫赫,顧氏家臣遍布天下,遠至極北之地都有人馬駐守, 不過動動手指替我找一個人, 並非難事吧?”
“你我之約, 並無這一條。”
沒想到顧昔潮竟一口回絕, 態度冷硬, 毫無餘地。
“哼——”沈今鸞不甘地撇了撇嘴。
連尋找十年前的屍骨那麼難的事他都答應了。隻不過再加一件芝麻大的小事,他卻沉下臉閉口不談。真是個小氣鬼,一點都不肯吃虧。
顧昔潮策馬不語, 眼裡流淌的光隻稍縱即逝,麵色冷峻得近乎漠然。
至親至愛?他算她什麼至親至愛, 早就在十五年前就失之交臂了。
若是再被她發現什麼恩人,他便連為她焚香的資格都沒有了。
……
日頭漸漸隱去,顧昔潮帶人駕輕就熟地進入一片密林。他似乎對雲州此處的路線十分熟悉,左拐右繞,一連避開了好幾個草葉掩埋的坑洞陷阱。
野地傳來幾聲狼嚎,回蕩在沉寂的山嶺之中,顯得更為幽靜。
行至一處密林,顧昔潮掃視四周,似是確定了方位,下令原地休整。
眾將士得令下馬,從行囊中取出糧秣喂馬,在不遠處的溪流處補水。
顧昔潮命人從四周找來馬糞,就地燃起了火堆。
沈今鸞朝遠處望去。
已近雲州城了,甚至可以望見關城上星點般的火杖,遙遙聽到部落裡遠遠傳來的呼聲。
他一路行軍極為謹慎,不點火把,怎麼反倒了雲州,危機四伏,竟點起了火堆?萬一引來人怎麼辦?並不像是顧昔潮一貫行事慎之又慎的作風。
沈今鸞正生疑,篝火裡的火焰一晃,倏然湮滅下去。
顧昔潮已踩滅餘下跳動的火星,氅衣一揚,蓋住了馬背上的紙人和她身旁一個獸皮袋子。
俄而,四野闃寂,大地忽然響起一陣震動。
夜色濃得伸手不見五指,北麵的林中深處突然隱隱亮起了幾點星光。
那不是星光,是火光。
緊接著,火光密集起來,彙集起來,伴隨著急促的馬蹄聲在黑夜中降臨,正朝著他們緩緩靠近。
正是方才用馬糞點燃的篝火,引來了這一幫人。
她還沒看清人影,一陣流矢倏然從暗處“嗖嗖”破空射來。
顧昔潮身後一眾親衛訓練有素,分散開來,一麵勒緊韁繩護住馬匹,以免馬嘶再引來人,一麵熟練地躲避密密麻麻的箭矢,遊刃有餘。
隻消片刻,流矢便停了下來。這箭矢看起來勢頭剛猛,其實意不在殺人,隻在震懾。
林子那頭暗影重重,當中一道人影慢條斯理地放下弓箭,用羌語朝他們喝道:
“來的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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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昔潮上前一步,同樣以羌語高聲回道:
“顧九。”
聽到這個稱呼,沈今鸞下意識地眉頭一皺。
那頭又傳來一聲高喊:
“顧九,你來是有什麼事?”
顧昔潮回道:
“有要事見你們首領。”
那頭先是傳來窸窸窣窣交頭接耳的聲響,而後,幾道人馬的影子從前麵的密林中走出,飛快地將篝火旁的一行人團團包圍起來。
為首之人,馬背上的身軀高大魁梧,眉眼生得粗獷濃密,居高臨下,目帶審視。可一見了顧昔潮,他眼裡湧起笑意,縱身一躍下馬走向他,揚聲道:
“顧九,還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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