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許
隴山衛輕車都尉顧虞郎驚醒的時候, 冷汗淋漓,脊背濕透。
黑暗之中,他沉重的身軀跌撞一側, 聽到一聲“嘎吱”響。
才一睜眼,一股陰惻惻的風滲入,他打了個寒顫,發覺整個身子晃晃悠悠, 自己是坐在一方紙糊的轎子之中, 嘎吱嘎吱作響。
轎外空蕩蕩, 不見一個轎夫的人影。轎子像是懸浮空中,外頭的夜色在不斷後退。
他毛骨悚然, 下意識地去摸腰間的佩刀,這才想起自己是被強推出去與北狄騎兵作戰,然後被俘了。
北狄軍營的地牢陰暗潮濕, 腥臭無比。他還一眾將士關在一處, 遙想當年金戈鐵馬,一身麒麟甲,踏破賀蘭山。
今日卻要無聲無息地爛死在那裡了。
甚至, 他還在地牢門口見到一個死人, 或者說, 一個早已死去的人。
顧虞郎嚇得不輕, 以為自己也已死了, 之後被丟去了北狄軍營外的亂葬坑。
他再醒來,已是在這紙糊的喜轎之中。
猩紅的轎子在無邊的夜色中乘風而行,就像是被鬼差領著, 走鬼道,下地府。
顧虞郎乾脆閉了眼。
不知過了多久, 乍現一道明亮燭光濛濛覆在眼瞼。
他睡眼惺忪,以為已至地府,卻不見黑白無常,亦不見閻羅判官。倒像是大魏的中軍帳中。
燭火幢幢,一道頎長的側影立在帳中輿圖前,麵容冷峻。他身旁的太師椅上,斜倚著另一道纖柔身影,微微俯身,兩指銜著兩張紙,像是在聽底下人稟告。
顧虞郎瞪大了眼看過去。隻見底下是四個青灰色的小鬼,低頭哈腰,各自領走了她手中兩張黃澄澄的紙錢,然後鑽入地底不見了。
“顧九,紙錢不夠了。”那女聲嬌嗔道。
將軍帳中何曾有了女人?
顧虞郎差點又嚇昏過去,一隻勁臂已將他從地上拎起來。
一處燭火倏然滅了,他揉了揉眼,隻見太師椅上空空蕩蕩,那個男人正靜靜看著他。
隴山衛這兩位將軍,長相頗有差異,氣質也全然不同。
顧虞郎哆嗦一下,漸漸清醒過來,死命抓住男人的手,大聲道:
“九郎!我、我好像看見大郎了。”
……
秦昭賀毅連夜趕至駐紮在崤山北的大魏軍軍營。
此地甲兵巡邏,火杖通明。二人縱馬進入營地轅門,由甲兵領至中軍帳前。
賀三郎心細四觀,不禁暗自犯嘀咕,不知此軍統帥為何,治軍嚴謹,頗有氣勢。
他一看到正中太師椅上的沈今鸞,他便將顧慮拋之腦後,眉開眼笑:
“十一!”
果然是皇後娘娘,一呼百應,氣派得很。
卻見她身旁依舊立著那個名喚“顧九”的侍衛,仗刀而立,俊麵冷冽,頗有幾分不善。
賀三郎輕嗤一聲,照常將懷裡摘來的一朵春山桃放在她的掌心,望向她,眉眼俱笑。
沈今鸞漫不經心撚著花,問起二人久在北狄,可曾見過公主帳中的男人。
秦昭回道:
“據我多年所知,公主大帳裡沒有別的男人了,隻有那位名叫’厄’的駙馬爺。”
“這個駙馬爺,倒是十分古怪,沒人見過他的真麵目。”
“說起來,要不是他和公主成親,北狄大赦天下,我們當年盜屍骨,早就被斬首了。”
賀毅道:
“我聽一位女侍說起過,公主駙馬二人非常恩愛。因為駙馬修佛,她還真少了很多殺戮。”
“尋常人都進不了駙馬那帳子,尤其,是女子。那座帳子守衛異常森嚴,都是公主親衛。”
青年人樣貌好身姿健,能去到牙帳有頭有臉的女侍前乾活,因此聽到過普通俘虜聽不到的閒言碎語。
可他一說完,卻見那顧九的麵色變了,一雙眼眸黑得嚇人。
雖臉上看不出喜怒,但同為軍人,賀三郎能感受他身上掩不住的凜凜殺意。
待他依依不舍走出帳子的時候,還時不時回望帳中。
他的十一和那顧九一直在低語,他聽不得的悄悄話。
說話間,那顧九竟還以下犯上,一隻手臂環在太師椅背後,看起來像是摟著十一的肩頭。
另一隻手,撐在案上的輿圖邊,還順手拂開了他帶來的那一朵春山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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