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肅穆列陣,簇擁著數百名身著麻衣孝服的平民。
他們一個個懷抱著漆黑的牌位,環顧京久違的重樓玉宇,眼中淚花閃爍。
圍觀的人群呆立良久,忽然起了一陣又一陣的哭喊聲。
已有幾人認出了他們,不顧近衛阻攔,衝了出來,不管不顧抱住了他們。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雲州陷落十五年,京都的百姓沒人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在再見到雲州的故人。
大將軍不僅收複了失地,還將失地的百姓帶回了京都,連帶著他們在那場慘敗裡痛失的至親至愛,也都帶了回來。
因為他希望,所有舊年的亡魂,和她一樣,從此有了歸處,不再是孤魂野鬼。
一片肅穆的靜默,數麵軍旗獵獵翻湧。
滿街百姓無不動容,悲欣交集,一排又一排跪下去,以國士之禮迎接大將軍回朝。
顧昔潮神容平靜,走馬而過。穿過人潮的時候,他微微仰首,望向無儘的天際處。
大哥,你看見了嗎。
雲州終於平定,百姓重回故國,十五年間顛沛流離的亡魂,也都能魂兮歸來,葉落歸根。
在馬上的大將軍遙望蒼穹的時候,身後的人群裡,一道纖柔的身影掩在人潮裡,跟著隊伍緩步而行。
蓋得嚴嚴實實的兜帽下,女子悠遠的目光也望向這一座胸圍的皇城。
生死闊別十年,她又回到了這裡。
心境已全然不同。
雖然二嫁的夫君是無所不能的大將軍,沈家十一娘可不是隻會在家望夫成石的嬌妻。
她的生死,要由自己一手掌握。
她想知道,當年自己究竟是怎麼死的。
女子跟著賀毅和賀芸娘一眾賀家人,走向街邊一名由數名侍女簇擁的緞衫襦裙的女子。
“姑母,侄兒,侄女回來了。”
上一回北疆相見,賀慧月沒能和侄兒相認,這一回翹首以盼,當街重逢,姑侄三人抱頭痛哭。
寒暄過後,賀慧月看到一女子不聲不響立在三郎身後,不由問道:
“這位是?”
“慧月姐姐,十年不見,你可好?”女子在僻靜處摘下兜帽。
當年豔絕京城的容貌一點一點露了出來,笑顏宛然。
賀慧月瞪大了雙眸,麵色一變,幾乎站不住,要當街朝她跪下。
一隻柔膩卻有力的素手穩穩地扶住了她。
“煩請姐姐幫忙,今夜帶我入宮。”
女子笑語盈盈,不失昔年睥睨朝野的威儀。
……
穿過一重重的宮門,來到禁中前,顧昔潮飛身下馬,取下佩刀交給戍守宮門的禁軍。
“宣,大將軍覲見!——”
今日的朝會剛結束,丹陛玉階上,穿著朱紫朝服的百官正在如潮水一般退下,
在朝臣諸般複雜的目光下,顧昔潮孤身一人,逆著人流,提袍而上。
下朝後,皇帝一直在偏殿。
禦前內侍陳篤傳喚他時,已近晌午。
顧昔潮步入殿中,聽到一陣咳嗽聲從中傳來。
初夏時節,殿內還燒著地龍,頗有幾分燥意。
殿內昏暗,鎏金獸首銅香爐噴吐出一股異常濃烈的龍涎香,煙氣映出朦朧的兩道人影。
一道纖細素白的身影立在金絲屏風旁,發髻高聳,不著珠翠,手捧白玉碗,猶如瓷像一般一動不動,向著禦座上專心批閱奏章的男人。
聽到腳步聲,皇帝從堆疊的奏章中抬起頭,看到了拐進殿門的威武男人。他向身旁靜立許久的女子揮揮手,道:
“你先退下吧。”
“朕和大將軍十年未見,要單獨一敘。”
“陛下記得按時喝藥。臣妾告退。”
那素白的身影舉止端容,放下了藥碗,攏起的長袖如流水瀉下,向皇帝福身行禮,慢慢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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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昔潮入內,與那故人錯身之際,他與那素衫女子對視一眼:
“大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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