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夫長，聽來仍多少有點不自在。喚我的是我的親隨護兵祈烈，他帶著本部兵馬正衝進城來。攻城時我什麼也沒多想，隻知拚命向前衝去，結果和本隊拉開了一段距離，雖然我第一個衝進城裡，他們卻此時才衝到。祈烈手中牽著我的戰馬，來到我身邊大喊道：“楚將軍，快，上馬！”
我跳上馬背，從馬鞍前摘下長槍。方才為了攻城，馬一直讓祈烈帶著，現在這戰馬嗅著滿天血腥氣，也有點焦灼不安。祈烈叫道：“楚將軍，真可惜，你頭一個劈開城門衝進來，那些人全都來搶功，害得我們現在才過來！”
若是以前，我定會鼓勵他兩句。但現在我還沒能從殺了俞稚圭後的恍惚中恢複過來，隻是道：“不算晚。”說完我翻身跳上了馬，卻又忍不住看了一眼俞稚圭的屍身。
俞師兄，不要怪我。
我默默念了一句，似乎這樣可以讓我心裡好受些。
這時，身後又有一騎打著令旗飛馳而來，一路大喊道：“君侯有令，屠城！”
即使戰火把我的心煉成了鐵一樣，我還是心頭一顫。高鷲城，當初號稱帝國十二名城之一，難道今天就到了末日？屠城令已下，也許，俞稚圭死在我的刀下，還算幸運。
這傳令兵疾馳而來時，我麾下的士卒因為我停步不前，沒敢擅動，全都圍在我身後。聽得這一聲令下，他們齊齊發出了一聲歡呼。在他們看來，屠城是破城後最好的獎賞，那意味著財富、女人，以及發泄胸中鬱悶的殺戮。
自從我跟隨武侯南征以來，一路已經屠滅了八座城。這八座城都死不投降，以武侯的暴戾，自然難逃被屠的厄運。每一次屠城，都仿佛讓士兵們以鮮血洗去一身征塵，洗掉了傷痕與疲憊。隻是，我卻越來越感到空虛。
一路上，死在我這個前鋒營百夫長手裡的共和軍士兵，也不下二十人了。每殺一個人，我就覺得手上的血腥氣重了一分。除了俞稚圭，還有好幾個對手是當初帝國軍校的前輩同學。當他們也一個個死在我手下時，我更覺得內心空虛。
俞師兄，現在戰爭已經結束了，願你是死在我刀下的最後一個人吧。
我想著，隻覺手裡的長槍重得有點異乎尋常。祈烈突然在一邊喊道：“將軍，屠城了！”
我轉過頭，在鐵護麵下看了看他。作為士卒，他沒有戴鐵護麵，一張臉上儘是興奮之色。他今年十九歲，我比他其實隻大幾歲，可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自己與他仿佛是兩個時代的人了。他太年輕，也許還不知道生命有多麼可貴。隻是我沒說什麼。屠城是破城後最大的樂事，我也不想掃他們的興，何況我就算不讓他們去，也根本改變不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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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他說道：“你帶隊去吧，我有點累，不想去了。”
祈烈一怔，詫道：“楚將軍，以前不一直是你帶隊的麼？”我扭過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說道：“這回我不想去。”他嚇了一跳，說道：“那，我去了。”
他牽過馬，揮揮槍，喊道：“弟兄們，跟我走！”
我帶的這個百人隊，經過幾次大戰，還剩了八十多人。這八十多人一直都是在帝國軍的前鋒部隊中，也許，殺人對他們來說已是一件樂事。現在他們大聲歡呼，簇擁著祈烈衝向前去。
看著潮水般的帝國軍湧入大街小巷，高鷲城中四處火起，一片婦孺的哭聲，我隻覺眼睛有些濕潤。
這就是戰爭嗎？在軍校中，兵法老師曾教過我們，不戰而屈人之兵，才是兵家至高之道。然而，我在行伍中這幾年，大大小小經曆過十幾次戰鬥了，每一次，都是在血與火中衝上城頭，踩著的總是死人的殘肢斷臂。我不由扭頭又看了一眼俞稚圭的屍身。
不知他這幾年有沒有娶妻生子。隻是就算他有過妻兒，多半也已被這場戰爭吞沒了，連他的屍身，也很快要被打掃戰場的輜重營士兵收走後焚燒掩埋。就這樣，一個生命轉瞬間從世上消失，再留不下什麼痕跡。
我帶轉馬頭，準備回到營房去。
在城頭上，一些舉著雙手的共和軍俘虜東倒西歪地走下城牆，一隊帝國軍嘻笑著像趕一群綿羊一樣趕著他們走下來。
有個俘虜也許腿部有傷，腳一崴，人倒在階上，一個帝國軍罵了一聲，揮起刀來，一刀砍在那俘虜背上。那俘虜的血早乾涸了吧，一下子就被砍倒在地，血卻沒流出多少。
不殺降虜。當初第一代大帝得國之時，立下的軍令中第三條，便是這四字。然而兩百年過去了，再沒多少人還記得這一條，更不要說是在這道屠城令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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