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說得火熱，一直不好掃他們的興，卻不承想她會主動過來。我頓時有點手足無措，隻是說了一句：“謝謝。”說著，我將身子側了側，把後肩轉到火堆前。
她拿起了我擦傷口的那塊布，沾了些熱水，輕輕為我擦拭著。我不敢看她，隻是低低道：“謝謝你。”
說完我又覺得有些太輕描淡寫了，而我也實在很想和她多說兩句，於是就順嘴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這話一問出來，我卻有些後悔。如果她不願告訴我，那不是自討沒趣麼？
她卻隻是淡淡地說道：“叫我楓吧。”
楓顯然就是武侯給她取的名字，花花草草的名字。我不知她為什麼不願說出真名來，但不管她名叫什麼，她總是她。我想著，沒有看她，心底默默地想著。
吃的問題解決後，大家有了體力，我們行進的速度便一下子快了許多。帝國本土，以大江為界，有南九北十共十九個行省，天水省在十九行省中疆域最大，依山勢呈狹長狀，南北足足有七百餘裡，而且因為氣候變幻莫測，山勢險峻，民風又極為剽悍，號稱“天無晴，地無平，人無寧”。首府符敦城，依山傍水而建，在大帝得國時是首屈一指的堅城，大帝攻符敦，死傷數十萬，圍攻了三年多才算攻下。後來大帝鑒於天水省的百姓太過勇悍，下令凡是天水省的城池，城牆一律不許超過兩丈，因此符敦城縱然繁華排天下第三，在十二名城裡卻隻排第七。可天水省因為地勢險要，即使是城牆不超過兩丈高的城池，其防禦力也不比別處城牆高峻的城池弱多少。
我們是第五天進入天水省的，第九天，暴雨如注，狼狽不堪的我們到了符敦府轄的文當縣。
文當縣有一條大河，名謂鐵水河，是大江的支流。以支流而論，鐵水河其實已經比主乾還要寬些了。大帝得國時，因為符敦城堅不可摧，故先剪除東西南北羽翼，最後才合圍符敦城的。合圍的最後一戰，便是在文當縣下令大軍建造船廠，造樓船五十艘，從這裡出發的。我們沿著路過來，正好來到了這造船廠的遺址。
在江邊上，還矗立著一些工棚，不過因為年深日久，都隻剩些梁柱了。這條鐵水河蓄積了四周幾十條小河的水量，一旦到春夏雨季便水勢大漲，現在那些橫七豎八的梁柱都泡在水中了，仿佛一些巨獸的骨架。由於年代太過久遠，連木頭也變得漆黑，暴雨中，每根直直的柱子都黑得發亮，如同堅鐵所鑄。大雨傾盆而下，空中不時滾過驚雷，那是春天第一陣雷聲。
我們撐著在薛文亦指點下做成的雨傘，狼狽不堪地找著在雨水中幾乎看不清的道路。符敦城是我們能趕到的第一座大城。武侯南征以前，天水省本就已經自行交戰了近一年，人口已然很少，我們這九天來連一個人也沒見過，倒是經過不少被屠戮殆儘的村落，裡麵亂七八糟堆著未及掩埋的屍骨，真有如在鬼域中穿行。
這麼多殺戮，有的是趁亂而起的山賊們乾的，有些大概就是我們當初乾的。南征後，為了一路取糧，武侯曾下令，那些堅守不降的城池周圍百裡之內，一律斬殺，一個不留。這文當縣不知以前有多少人口，在廝殺最為慘烈的天水省裡，大概現在全縣人煙徹底斷絕也是可能的。因為沒人掩埋，屍首隻得扔在原地，結果是連殘存的村民也待不下去，隻好棄村逃生，時間一長，就隻留下了一個個荒廢的無人村落。
因為薛文亦不能自己動手，那幾把雨傘做得很是粗糙，如果是小雨還能應付，在現在這樣的瓢潑暴雨中，根本頂不了什麼用。充當傘麵的芭蕉葉已被風雨撕扯開了，雨點不停地打下來。天水省號稱“天無晴”，省名又叫“天水”，其實就是因為雨多而得名。我們南征時經過天水省，正好是旱季，還不曾領教過氣候的這等威勢。今天在路上被這一場雨打得暈頭轉向，我隻想找一個可以暫時落腳的地方。可是，在大河邊，樹林多半很稀，長得高大的樹基本都是孤零零的。在軍校時，我們早就被教導過，野外行軍，如遇雷雨，孤木之下不可紮營，隻因天雷下擊，極易打中大樹。
我撐著一把傘，但這傘已經被暴雨打得沒什麼大用了，我撐著它，隻是為了護住由我提著的一罐火種。儘管這火種罐也用芭蕉葉蓋著，可我實在怕會被暴雨打滅，於是用破傘拚命擋著。
吳萬齡拖著薛文亦在我身邊走著，他大聲喊道：“統領，你快看！”
隨著一道閃電，我看見在前麵一個坡上有一幢木屋。我道：“謝天謝地。吳將軍，你要當心，我先過去看看。”
我把火種罐交給另一邊的張龍友，正要向前走去，驀地，耳邊隻聽一個女子的尖叫聲。我扭頭一看，卻見一個女子滑入了邊上的一道溝渠中，正掙紮著要爬上來，可是雨水把泥土打鬆了，她哪裡爬得上來？
這溝中積水已和路麵相平，那女子大概沒有注意，失足滑進去了。還好，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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