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刀切金斷玉，不論如何使用，人心依然要一如以往，不能為刀所役。那就是刀上銘文的意思吧。
我洗著寶刀，心頭越來越沉重。武侯曾說我有婦人之仁，路恭行也說我不夠決斷，他們都沒有說錯。也許，在本質上，我就不適合從軍。可是我早已成了一個軍人，卻又當如何？
我洗淨了刀，甩了甩刀上的水珠，推門進去。到火邊坐了下來，我這時才覺得身上有些冷。病雖然好了，但一坐下來還是感到陣陣寒意。我在火邊將刀擦去了水漬，塗了些吃野味時留下的油脂保護刀身，方才收回鞘裡。
圍著火，讓熱氣蒸乾身上的雨水。火光映得我身上發紅。外麵，雨仍是無休無止地下著，吳萬齡和張龍友的鼾聲此起彼伏，混雜在雨聲中，組成了一種奇怪的曲調。不知不覺間，我抱著刀，眼皮也合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我正半睡半醒著，突然依稀聽得一陣輕輕的腳步聲。這聲音雖然很是輕微，在我聽來卻如同在耳邊炸響，我猛地睜開眼。
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半掩的門外，一縷月光正照進來。坑裡的火焰已經很小了，上麵積了一堆白灰。我無聲無息地站了起來，百辟刀已緊緊握在手中。
身上的衣服也已乾了，但我伸手一摸，軟甲還很潮濕。我站在門前，從門縫裡漏進的月光也如一柄長劍，正橫在我身上。
那陣腳步聲正在慢慢地靠近。在雨後，四周更是岑寂，這腳步聲便更顯得清晰。
可是，這腳步聲卻也相當奇怪，一步一步非常乾脆。
此時地上滿是積水，要是我在外麵走，肯定得拖泥帶水，會有一陣陣的水聲。可是，這一陣腳步聲卻像是在乾硬的地上才能踩出的一般，而且一步接一步，全無滯澀，根本聽不到踩在水裡的聲音。就算那人是專門揀乾地在走，可那總要停停頓頓，不可能走得這麼流暢。
來者到底是個什麼人？
我小心地推開門，人閃了出去。
月光下，遠處，有一個人正邁步走過來。因為他背著月光，我一時看不清長相，隻知道來者身材不高，頭上戴了個很大的鬥笠，身上穿著長衫。這副打扮，有些像是法統的人。
我走上前一步，沉聲問道：“是什麼人？”
那人一定也沒料到竟會有人出現，正低著頭走路，突然聽得我的聲音，一下便站住了。半晌，他才說道：“你又是什麼人？”
這個人的聲音很是奇怪，有點含糊，我聽不出他的年紀來。他的鬥笠像把傘一樣遮住了臉，我也看不到他的樣子。我問道：“我是過路人，請問，你可是西府軍的人？”
我們剛進到這屋子裡，便猜測過這屋子的主人是誰。吳萬齡說這屋子可能是西府軍的巡邏兵在外巡哨時暫住之處，因為他在屋裡存放的柴堆上見到刀子劈過的痕跡，劈柴的刀子應該是西府軍常用的大鉤刀。眼下來的這個人雖然穿的不是軍服，但可能是法統在西府軍中的人，也可能是李湍在天水省的殘部。在這個時候，獨自在這種山野間行走的，絕不會是普通人。我正因為不敢斷定對方的身份，所以也不敢說自己是帝國軍軍官。
他沉吟了一下，問道：“過路人？”
他的語氣中已滿是不信。我有點不安，實在摸不清他的底細，隻好硬著頭皮答道：“是啊。”
“從南麵來的？”
我說道：“是啊。因為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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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是說從北向南，隻怕弄巧成拙。帝國軍南征以來，百姓主要是向東、向北逃亡，隻有高鷲城南麵的百姓才會向南浮海而逃，若說天水省一帶的人向南而逃，誰都不會信的。
他站直了身子，像是在想什麼。現在我和他隔著五六尺遠，但不知怎麼，我覺得他似乎離我極遠。
天空中，月色淒迷如水，在月下望去，一汪汪積水都在閃閃發亮，好像地上也有無數個月亮。
他突然笑道：“你不是平民。是帝國軍殘兵吧？”
武侯的南征大軍崩潰的消息，已經傳到這兒了麼？我微微一驚，問道：“你如何知道？”
“沒想到，帝國軍還有這等人物，居然能逃出城來。”
他這話是什麼意思？我不由抓緊刀柄，沒有說話。他這話裡也聽不出是什麼立場，但他稱我為“帝國軍”，口氣中似乎對帝國軍並無好感。難道真被吳萬齡說中了，西府軍對武侯南征大軍的敗亡持著幸災樂禍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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