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我倒有一個法子。”金世遺道:“什麼法子?”董太清道:“唐曉瀾有一個獨生愛子名叫唐經天,此人武功雖然極高,但料想你還有法子可以治他,你隻要乘他不防備的時候,用七枚毒針刺進他的穴道,那麼他縱有天山雪蓮也難解救,非要你的解藥不成。嘿,嘿!到了那時,就不愁唐曉瀾不和你交換了。”
三十年之前,董太清的一臂,雖說是被鐵掌神彈楊仲英所折,但追究起來,卻是由唐曉瀾而起。董太清見金世遺精明之極,不受他騙,便索性移禍東吳,挑撥金世遺與天山派為難。
金世遺眉頭一皺,心中想道:“這果然是一條毒計。但唐經天與冰川天女,在峨嵋山與金光寺之時,曾聯劍救過我,我豈能對他偷下毒手?但除了此計,又有何法可以出這口悶氣?”
董太清道:“你若有決心,我還有法子可以替你把唐經天騙來。”金世遺“哼”了一聲,忽地朗聲說道:“我豈能借助於你這樣的卑鄙小人!”驟發一掌,把董太清打得跌出一丈開外,哈哈笑道:“丈夫一死無牽掛,說甚恩來說甚仇!我的事我自會理,誰要你管?哈,哈,我隻要這匹駱駝!你先想法救自己的性命去吧!”騎上駝背,一路唱著江南叫化子慣唱的蓮花落,徑自走了。董太清爬了起來,連叫數聲,金世遺頭也不回,董太清又慌又急,在這沙漠之中,失了駱駝,真等如失了一半性命,隻好跑回去扶起赤神子,替他裹創療傷,商量如何走出這個沙漠。
駱駝背上,有赤神子和董太清留下的許多乾糧,還有兩大皮囊的清水,金世遺喝了半袋的水,吃飽乾糧,騎著駱駝在沙漠上奔跑,得意之極。沙漠初春,日短夜長,轉眼又是黃昏將屆,但見寒風陡起,黃砂彌天,連日光也染成了一片淡黃的顏色,沙漠上隻見沙飛,但聞風嘯,金世遺信口所唱的“蓮花落”也從輕鬆的小調,變成了悲愴之聲。隻覺得悲從中來,難以斷絕!
忽然想道:“赤神子不是說過,珠穆朗瑪峰上有一種仙草,可當得尋常修士的三十年功力?若然有這樣靈異,隻怕能醫好我也說不定!隻是那珠峰高出雲霄,亙古以來,從未聽說過有人能上。”再想道:“縱然醫不好,縱然我爬不上珠峰便遭橫死,但我死在世界的最高峰,也可算得是古今一人,這死法豈不是大為快意!”一個多月來,金世遺所想的就是如何死法,才能超塵脫俗,而今想到要上珠穆朗瑪峰上去死,真是妙絕千古,不禁又手舞足蹈起來。
大漠黃昏,金世遺在駱駝背上狂歌舞蹈,那駱駝受了驚嚇,疾跑起來,駱駝號稱沙漠之舟,果然如履平地,金世遺也不理它,任它自走,倦了便在駝背上安眠,倒是逍遙自在。如是者走了幾天幾夜,果然走出這大沙漠,金世遺把駱駝送給第一個見麵的蒙古行商,那人無端受了這份厚禮,非常驚詫,但仍是被金世遺強他收下了。金世遺問他到喜馬拉雅山之路,那個蒙古商人幾乎疑心他是瘋子,但受了他的厚禮,心中感激,也便詳細給他說明道路,並告訴他路上的險阻。金世遺問明道路,知道這個地方已是拉薩以西,還要通過一大片草原,才有部落人家,草原上不乏水源,但乾糧卻不可不帶,那蒙古商人投桃報李,送了一大袋肉脯給他。
草原初春,積雪未化,牧人們都還在家裡過冬,金世遺獨自在草原上孑然獨行,心中有說不出的悲涼況味,冰川天女、唐經天、馮琳母女等影子時不時從他腦中浮起,想起這些人時,有時他覺得自己渺小不堪,有時卻又覺得自己是個超乎世俗的奇男子,自尊和自卑的心理錯綜複雜,他非常想找一個人傾吐心曲,不管是什麼人,隻要肯聽便成,可是草原莽莽,連野獸都還躲在洞穴裡,要等待春暖雪融才出來覓食,他真是寂寞得要死了。
金世遺在草原上獨行,倦了便睡,醒了便走,也不管它日起日落,清晨黃昏。一晚,他行到深夜,草原上朔風陡起,大雪紛飛,金世遺有點倦意,也覺得有些寒冷了,便在兩塊大岩石後麵鋪了一張氈子,躺下來休息,心中思潮紛亂,忽想起他一生經曆。二十多年來,他都認為世人可憎可恨,但細想起來,除了自己童年那段,竟然是別人對自己的恩多,而自己對別人的情少。若說世人負我,反過來說也何嘗不是我負世人?如此一想,金世遺茫然自失!好久好久,都未能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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