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嗅到了從大老爺身上散發出來的芬芳氣味。大老爺粗大光滑的發辮和挺拔強勁的脖頸,離她的焦渴的嘴唇隻有那麼近啊隻有那麼近……她似乎記得自己的眼淚落在了大老爺的脖子上,大老爺啊,但願俺的眼淚果真落在了你的脖子上,但願你感到了俺的眼淚落在了你的脖子上……為了表彰她的公正無私,大老爺賞給她一兩銀子。當她去領取銀子時,那個留著山羊胡須的師爺,用異樣的眼光,把她從上往下地掃了一遍。師爺的目光在她的腳上停頓的時間很長,使她的心從雲端跌落在深潭。她從師爺的眼睛裡猜到了師爺心裡的話。她的心在呼喊著:天啊,地啊,娘啊,爹啊,俺這輩子就毀在了這兩隻大腳上。如果當初俺的婆婆真能用殺豬刀子把俺的大腳修小,俺就應該忍著痛讓她修;如果能讓俺的腳變小需要減俺十年陽壽,俺願意少活十二年!想到此她不由得恨起了自己的爹:爹啊,你這個害死了俺娘又害了俺的爹,你這個隻管自己風流不管女兒的爹,你這個把俺當小子養大不找人給俺裹腳的爹啊……即便你的胡須比大老爺的好,俺也要判你輸,何況你的胡須不如大老爺的好。
孫眉娘捧著知縣老爺賞賜的一兩銀子回了家。想起大老爺含情脈脈的目光她心情激蕩,想起了師爺挑剔的目光她心中結滿冰霜。看夫人的日子臨近,城裡的女人們忙著買胭脂買粉,裁剪新衣,簡直如大閨女準備嫁妝,但孫眉娘在去不去看夫人的問題上還在猶豫彷徨。儘管與大老爺隻有兩次相見,大老爺也沒對她說一句甜言蜜語,但她固執地認為自己跟大老爺已經心心相印,早晚會好成一對交頸鴛鴦。當街上的女人們猜測著即將顯世的知縣夫人的容貌並為此爭論不休時,她的臉就不由自主地發起燒來,好像她們議論的就是自己家中的人。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大老爺的夫人美如天仙呢,還是希望大老爺的夫人醜似鬼母。如果她貌比天仙,自己豈不是斷了念想?如果她醜似鬼母,大老爺豈不是太受委屈?她既盼望著看夫人的日子到來,又生怕這個日子到來。但不管她是盼還是怕,這個日子還是到來了。
雞叫頭遍時她就醒了,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她無心做飯,更無心打扮。她在屋子和院子之間出出進進,連正在忙著殺豬的木頭疙瘩小甲都注意到了她的反常。小甲問:
“老婆,老婆,你怎麼啦?你出出進進是腳底發癢嗎?如果腳底發癢俺就幫你用絲瓜瓤子擦擦。”
什麼腳底發癢?俺的肚子發脹,不走動就悶得慌!她惡聲惡氣嗬斥著小甲,從井台邊上那棵開放得猶如一團烈火的石榴樹上揪下了一朵石榴花,心中默默地祝禱著:如果花瓣是雙,俺就去縣衙看夫人;如果花瓣是單,俺就不去看夫人,而且還要死了與大老爺相好的心。
她將花瓣一片片地撕下來,一片兩片三片……十九片,單數。她的心中頓時一陣冰涼,情緒低落到極點。不算,剛才祝禱時俺的心不誠,這次不算數。她又從樹上揪下一朵特別豐碩的花朵,雙手捧著,閉上眼睛,暗暗地祝禱:天上的神啊,地上的仙,給俺一個指示吧……然後,她特別鄭重地,將那些花瓣一片片地撕下來。一片兩片三片……二十七片,單數。她將手中的花萼揉碎扔在地上,腦袋無力地垂到胸前。小甲討好地湊上來,小心翼翼地問:
“老婆,你要戴花嗎?你要戴花俺幫你摘。”
滾,不要煩我!她惱怒地吼叫著,轉身回了屋子,仰麵躺到炕上,拉過一條被子蒙住頭。
哭了一陣,心裡感到舒暢了許多。她洗了臉,梳了頭,從箱子裡找出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盤腿坐在炕上,努力克製住心猿意馬,不去聽街上女人們的歡聲笑語,哧啦哧啦地納起來。小甲又傻嗬嗬地跑進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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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人家都去看夫人,你不去嗎?”
她的心一下子又亂了。
“老婆,聽說她們要撒果果,你能不能帶我去搶?”
她歎了一口氣,用一個母親對孩子說話的口氣說:小甲,你難道還是個小孩子嗎?看夫人是女人的事兒,你一個大男人去乾什麼?你難道不怕那些衙役們用棍子把你打出來嗎?
“我要去搶果果。”
想吃果果,上街去買。
“買的不如搶的好吃。”
大街上女人們的歡笑聲宛如一團烈火滾進了房子,燒得她渾身疼痛。她將針錐用力地攮進鞋底,針錐斷了。她把針錐和鞋底扔在炕上,身體也隨即趴在了炕上。她心亂如麻,用拳頭捶打著炕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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