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趙甲道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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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家趙甲,原本是刑部大堂的首席劊子手,在京城當差四十餘年,砍下的人頭車載船裝,不計其數。花甲之年,得到當今皇太後恩準,放咱回家養老,並賞咱七品頂戴。咱家原想隱姓埋名,躲在這小城陋巷,屠夫之家,修身養性,頤養天年。不承想咱那親家孫丙,妖法惑眾,舉旗造反,觸犯了國家法律,引起了列國爭端。為了震懾刁民,維護法紀,山東巡撫袁大人,請咱家出山執掌檀香刑。俗言道:士為知己而死,鳥為知音而鳴。咱家為了報答袁大人的知遇之恩,把那放下的屠刀重操起來。正是:
大清早手發熱如捧火炭,就知道必有重擔落在咱肩。(呀呀喂)高密縣錢正堂妄自尊大,不把俺老趙甲放在他眼。(喂呀呀)祭起了皇家寶將他降伏,讓他在俺麵前丟儘了臉麵。(哈哈哈哈)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得勝的將軍眼界寬。(呀呀啊喂)咱家丟了兩顆牙,錢丁的紗帽要玩完。老趙甲迎風堂前坐,看那些衙役嘍囉把那些財寶一箱一籠一宗一件往俺的家裡搬。
——貓腔《檀香刑·道白與鬼調》
一
昨天還狗仗人勢、狐假虎威、人稱三爺、無人不怕的衙役頭兒宋三,今日卻滿臉媚笑著站在咱家的麵前。這廝昨天還挺得筆直的脊梁骨,今天彎成一張弓。後生們,咱家在京城衙門混了四十多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什麼樣的事沒經過?天下的衙役都是這副鳥樣子,如果高密縣的衙役不是這副鳥樣子,那高密縣也就不屬於大清朝的地盤了。衙役頭兒在咱家的麵前打了一個深深的躬,嘴裡叨叨著:
“老……老……先生,請問,把您要的東西抬進來嗎?”
俺歪歪嘴角,把冷笑藏在心中。俺知道這狗嘴裡那一串“老”字的意思,他想叫俺“老爺”,但俺分明不是老爺;他想喚俺老趙,但俺又坐著皇上賞賜的椅子。他隻好稱呼俺老先生了。好一個聰明乖巧的雜種啊!俺微微地抬抬手,說:“搬進來吧。”
衙役頭兒撇著長腔,像唱戲一樣喊叫著:
“把老先生的東西抬進來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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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役們像一隊黑螞蟻,搬著俺在縣衙大堂上向袁大人點要的東西,一個跟著一個地走進院子。他們將東西一件件地放在麵前讓俺過目:
一根長約五尺、寬約五分的紫檀木材,就像秦叔寶使用過的鐵鐧,這是不可缺少的。
一隻白毛黑冠子的大公雞被紅布條兒綁著腿兒,蹲在一個白臉的衙役懷裡,好似一個怒氣衝衝的小男孩兒。這樣的白毛黑冠大公雞十分罕見,不知道高密縣是從哪裡搜求來的。
一捆新牛皮繩子散發著硝堿的生澀味兒,顏色淺藍,仿佛染了草汁。
兩柄油坊裡使用過的木榔頭閃爍著紫紅的光芒,很可能是康熙爺年間的物事。這東西是用多年的棗木疙瘩做成,在油坊裡浸淫多年,已經吃飽了油,比鋼鐵還要沉重,但它不是鋼鐵是木頭,比鋼鐵的性子要柔,咱家要的就是這剛中有柔的勁道兒。
白米二百斤,用兩個大大的箢篼盛著。上等的白米,散著清香,白裡泛著青色,一看就知道是從盛產好米的登州府來的,高密縣沒有這樣的好米。
白麵二百斤,用四個麵袋子裝著,麵袋子上有同和洋麵廠的標記。
雞蛋一籃子,個個是紅皮。有一個還是頭蛋,蛋皮上沾著血,看著這沾血的蛋咱家仿佛看到了那個初次下蛋把臉憋得通紅的小母雞。
牛肉一大方用一個大盆盛著,肉裡的筋絡似乎還在顫抖。
一口十八印的大鍋兩個人抬著。好大一口鍋,能煮一頭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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