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的眼睛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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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驕陽趴在矮牆上沒有動。
院子裡的風從她頭頂掠過，吹得額前那縷碎發直往眼睛裡紮。
她歪了歪腦袋躲開，兩條小胳膊搭在牆頭，腳底下踩著的那塊磚有些鬆動，每次她往上躥一點，磚就跟著晃一下。
她顧不了那麼多。
圈子裡的少年又往瘦男孩身上推了一把。
不重。
但他往後退了一步，膝蓋磕在青石板的台階棱上。
那聲悶響傳過來，陸驕陽的小手攥得更緊。
瘦男孩沒有摔倒。
他撐住身子，彎下腰繼續撿書。
地上散著五六本書冊，有兩本翻開著扣在地上，書頁被風吹得嘩啦啦翻。還有一本脊背朝天，封皮上沾了一大塊泥。
他先撿起最近的那本，把沾泥的封皮在袖口上蹭了蹭，又翻過來查看裡麵的字跡有沒有花掉。
左膝的布料蹭破了一層，露出底下蹭紅的皮肉，他垂眼看了一下，什麼表情都沒有，接著把下一本書拾了起來。
書角的泥他擦得很仔細，一本一本疊好，放到懷裡。
踩書的那個少年個子最高，穿著嶄新的青衫，料子比別人光亮一截。腰間掛著一枚玉佩，翠色的，隨著他的動作晃來晃去。
他彎著腰，一隻腳還壓在最後那本書上，看著瘦男孩的眼神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理所當然。
“裴知序，先生讓你坐最後一排，你還當委屈你了？考個頭名，誰認你？”
旁邊兩個少年跟著笑。
“大公子要是下了場，哪輪得到你出頭？”
“先生都說了，庶出不入正冊，白紙黑字呢。”
瘦男孩終於抬起頭。
他的眼睛很乾淨，瞳仁深深的，左眉尾有一顆淺淺的小痣。
因為太瘦，下頜的線條分明，不像八歲，倒像更小些的孩子被拉長了身體。
他看向踩著書的少年。
嗓音細，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清楚。
“請你把腳挪開。”
高個少年沒動，下巴一揚。
“求我啊。”
裴知序沒有說話。
“叫一聲堂兄，我連書都給你撿好。”
裴知序看了他一息，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
他重新蹲下去，雙手扣住書的邊緣，輕輕往外抽。
高個少年的腳跟往下用力，書脊發出一聲微響。
“我叫你別碰。”高個少年推了他肩膀一把，“碰壞了，你娘來賠？”
“這是我的書。”
“你的？”高個少年低頭看他，“紙是裴家的，墨是裴家的，你坐的那張凳子也是裴家的。你哪樣東西是你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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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一個少年插了一句嘴：“你娘也是裴家花銀子抬進來的吧？”
幾個人笑出了聲。
裴知序的後背僵了一瞬。
但他沒抬頭，也沒接話。
他隻是把手放在那本書上，沒有抽，也沒有鬆。
腳和手之間的距離那麼近。
手指扣緊了，指甲蓋都白了。
陸驕陽看著那隻手。
小小的，瘦瘦的，骨頭都鼓出來了。
那隻手壓在書頁邊緣，手指上有一層薄薄的繭，是寫字寫出來的那種。
她也有繭。
不過她的繭是翻牆頭磨出來的。
可她忽然覺得，他那隻手和她那天扯著爹爹的戰袍不撒手的時候，用的是一樣的力氣。
都是不想放開。
都是不想丟掉自己最重要的東西。
高個少年終於不耐煩了，彎腰把那本書從裴知序手裡奪過來。
裴知序的指尖在書頁上劃過，留下一道白痕。沒搶住。
“成，不叫就不叫，這本我替你收著，想要了來大公子院裡取。”
他翻了翻書，瞥見扉頁上寫著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是批注，每一行寫得整整齊齊。他嗤了一聲，隨手遞給旁邊一個少年。
那少年接過來，晃了晃，作勢要往遠處扔。
裴知序整個人繃直了，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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