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山溝裡的泥腿子，也配進政法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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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尖敲著木桌，嗒、嗒地響。
侯亮平把項東從頭看到腳，先看那雙沾著黃泥的解放鞋，又看向他肩上的蛇皮袋。
袋口拿麻繩紮著，裡麵裝了兩件換洗衣服，還有項家村鄉親們送的雞蛋。天氣熱，雞蛋放了一路，多少透出些氣味。
侯亮平皺起鼻子，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項東沒理會剛才那句羞辱。他把錄取通知書和戶籍材料擺到桌上，順手壓平卷起的邊角。
“項東，漢東大學政法係新生。”
“錄取通知書、戶籍證明、組織關係都在這裡，麻煩登記。”
話說得平常，禮數也周全。
侯亮平原本等著看他難堪，連接下來該訓什麼都想好了。可項東站在桌前，腰背挺得很直，身上看不出鄉下學生初進大學的局促。
迎新處附近的人越聚越多。
幾個抱著鋪蓋的新生停了下來，旁邊負責引路的學姐也往這邊看。
眾人的注意一點點從自己身上移開，侯亮平很快察覺到了。他低頭翻了翻材料，手續齊全，錄取通知書上的“政法係”也沒有任何問題。
按規矩，他隻需核對姓名，在登記表上簽字，再把材料交給後麵的老師審核。
可他偏偏沒辦。
侯亮平捏著那張錄取通知書，隨手塞到一摞待審材料的最下麵。
“材料先放著。”
“後麵還有這麼多人，你去邊上等。”
項東朝旁邊看了一眼。
迎新桌前雖說圍了不少人，卻沒排出什麼隊伍。剛才有兩個穿皮鞋的新生過來，侯亮平連戶籍材料都沒細看，笑著就把手續辦完了。
輪到他，材料倒要複核了。
“總該有個先來後到。”
項東伸手按住那摞材料。
“我的手續沒有問題。你扣著錄取通知書，讓我等什麼？”
侯亮平的手還壓在材料上。兩人隔著桌子，誰也沒鬆手。
四下的說話聲慢慢低了下去。
侯亮平很享受輔導員助理這個身份。迎新這幾天，新生住哪間宿舍，誰的材料先送到老師手裡，貧困證明什麼時候初審，他都能插上幾句話。
權力不大，可在剛進校的新生麵前，足夠讓人客客氣氣喊他一聲學長。
往年那些從縣城、鄉下來的學生，見了他多半都賠著笑。眼前這個人倒好，別說軟話，連半點退讓的意思都沒有。
“怎麼，你還想教我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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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亮平拿筆點了點登記冊。
“這裡由我負責。”
“我說材料需要複核，那就得複核。”
旁邊那個留中分頭的男生趕緊湊了上來。
他家境不錯，報到以後就一直圍著侯亮平轉，想先混個臉熟，將來進學生會也能方便些。眼下見兩邊僵住，他覺得表現的機會來了。
“侯學長讓你等，你就老實等著。”
“剛進學校就頂撞學長，你懂不懂規矩？”
說話間，他拿鞋尖踢了一下項東腳邊的蛇皮袋。
他原本隻想把袋子踢開，沒料到袋口的麻繩在長途車上磨了一路，早就鬆了。這一腳碰上去，繩結散開，裹在舊布裡的雞蛋全滾了出來。
有的撞上桌腿，有的順著土坡滾進樹下的水窪，還有幾個磕破了，蛋白蛋黃流出來，跟黃泥混在一處。
中分頭男生怔了怔。
他沒想到袋子裡裝著這麼多雞蛋。周圍人全看著，他又不肯認錯，便往後退了兩步。
“誰讓你把這些東西堵在路邊？”
“味兒都出來了，還帶進學校。”
項東低頭看著滿地的雞蛋。
項家村的鄉親平時舍不得吃雞蛋，一個月下來，也未必舍得給孩子煮上一回。臨行那天，各家把雞窩都摸了一遍，才湊齊五百個。
一半給他，一半給大強子。
熟的怕路上壞，都放在袋子頂上，先吃；剩下的生雞蛋裹在穀糠裡，到了城裡還能換幾個錢。現在，十幾個雞蛋碎在了泥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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