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進宮
夢雲亭的木蘭樹在夕陽中投下斑駁的影子,最後一縷金色陽光穿過枝葉間隙,在青石板上灑下細碎的光斑。
蟬鳴聲漸漸弱了下去,空氣中浮動著木蘭的香氣混著絲絲藥香。
宋修遠靜立在樹下的身影被拉得很長。
他望著天邊那抹將逝的霞光,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憂思。
數日調養,他的身體已然大好,如今,入宮的一應事宜亦已安排妥當,隻等今夜亥時,便可入宮。
"殿下。"身後忽然傳來輕柔的呼喚,宋修遠轉過身去,便看到緩步走來的傅穎芝。
"我想與你一道去。"少女開口道。
這幾日她日夜不休地照料他的傷勢,眼下已浮現出淡淡的青影。
宋修遠下意識想拒絕,卻在看到她眼中堅定的神色時改變了主意。
"上次去就見聖上中毒了,我不太放心。"少女頓了頓,輕聲道,"這次我跟你同去,也能為聖上看看。"
一陣熱風吹過,宋修遠望著她被汗水微微浸濕的鬢角,思忖片刻後點了點頭,"你一定萬事小心。"
語畢,他從袖中取出一把精致的蝴蝶小刀,刀鞘上刻著靖王府的圖騰,"用來防身。"
傅穎芝接過小刀,收入袖中,鄭重地點頭,"好。"
亥時,萬籟俱靜。
墨硯和墨鬆早已打點好一切,兩人換上灰撲撲的太監服飾,混在一隊送冰的雜役中進了宮門。
傅穎芝低著頭,能感覺到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浸濕了裡衣。
她偷偷抬眼,看見宋修遠挺直的背影,即使在這樣狼狽的偽裝下,他依然帶著與生俱來的矜貴氣質。
"快點!磨蹭什麼呢!"領頭的太監尖聲嗬斥,傅穎芝趕緊低下頭,加快腳步。
養心殿外,幾名侍衛正打著哈欠。
盛夏的熱氣總是讓人昏昏欲睡,連守衛都鬆懈了幾分。
宋修遠借著送冰的由頭,帶著傅穎芝順利進入殿內。
殿中熏香濃烈,卻掩不住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
當今聖上正坐在龍椅上批閱奏折,眉頭緊鎖,臉色比傅穎芝上次見到時更加憔悴。
聽到腳步聲,聖上頭也不抬,煩躁地揮了揮手,“如今伺候的人越發不懂規矩了,”帝王的聲音帶著隱隱的怒意,“又有何事?”
殿內靜得可怕,唯有更漏聲聲。
宋修遠靜立階下,他並未言語,隻是抬起頭,直直望向龍椅上的身影。
見下首遲遲無人應答,聖上不耐地抬起了頭。
刹那間,那雙威嚴的龍目驟然緊縮。
禦筆"啪嗒"一聲滾落案幾,在奏折上拖出一道刺目的朱痕。
“阿遠……”帝王的聲音突然顫抖得不成樣子,方才的不耐之意早已煙消雲散。
他踉蹌起身,龍袍下擺掃翻了茶盞也渾然不覺,“可是……可是朕的阿遠回來了?”
宋修遠眼眶泛紅,卻隻是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聖上立即會意。
他強自按捺住翻湧的情緒,佯裝惱怒地拍案道,“既是沒有阿遠的消息,還不速去查探!”
語畢,寬大的長袖一揮,侍立的太監們立即會意地合上殿門。
鎏金殿門閉合的刹那,皇帝再也維持不住威儀。
他慌忙上前,一把攥住了宋修遠的手腕,“隨朕來。”
剛轉入內室屏風後,皇帝突然將宋修遠狠狠按入懷中。
那雙執掌乾坤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樣子,在兒子背上反複摩挲,似在確認這是活生生的人。
“讓父皇看看……”他有些哽咽道,“可曾傷著哪裡?”
這一刻,他不是睥睨天下的君王,僅僅是個失而複得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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